盆池

西江之水何悠哉,经历灨石险且回。
余波拗怒犹涵澹,奔涛击浪常喧豗。
有时夜上滕王阁,月照浄练无纤埃。
扬澜左蠡在其北,无风浪起传古来。
老蛟深处厌窟穴,蛇身微行见者猜。
呼龙沥酒未及祝,五色粲烂高崔嵬。
忽然远引千丈去,百里水面中分开。
收踪灭迹莫知处,但有雨雹随风雷。
千奇万变聊一戏,岂顾溺死为可哀。
轻人之命若蝼螘,不止山岳将倾颓。
此外鱼虾何足道,厌饫但觉腥盘杯。
壮哉岂不快耳目,胡为守此空墙隈。
陶盆斗水仍下漏,四岸久雨生莓苔。
游鱼拨拨不盈寸,泥潜日炙愁暴鳃。
鱼诚不幸此局促,我能决去反徘徊。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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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的流水何等悠缓浩荡,流经赣石时水道险仄曲折回旋。
余波蓄满怒势尚且摇荡起伏,奔腾的浪涛拍击江岸常年轰鸣喧响。
有时在夜里登上滕王阁远眺,月光照得江面如白练般没有一丝尘埃。
扬澜湖和左蠡山就在它的北面,自古流传着没有风也会涌起浪涛的奇闻。
深潭里的老蛟厌烦了幽暗的窟穴,化作蛇形潜行,看见的人都纷纷猜疑。
人们呼龙降临、沥酒祭祀还没来得及祝告,它已经化作五彩斑斓的云气高高腾起。
忽然间向远空飞腾千丈之高,百里宽的水面被它从中劈分开来。
之后它敛藏踪迹没人知道去向,只留下雨雹伴着风雷翻涌。
千奇万变不过是一时的游戏,哪里会顾及溺水而死的人值得哀怜。
它把人的性命看得比蝼蛄蚂蚁还轻,发作起来不止山岳都要崩塌倾颓。
除此之外江中鱼虾更不值一提,吃多了只觉得盘盏酒杯里全是腥气。
这般壮阔景象难道不够爽心悦目,为何偏要守在这空墙的角落边?
陶制的盆池盛着一斗水还往下漏,池边四岸经长久雨水生出了莓苔。
池里的游鱼蹦跳着还不到一寸长,潜身泥里被太阳晒着,只怕鳃部会干裂。
游鱼实在不幸困在这狭小的地方,我明明能够决然离去却反倒徘徊不定。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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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灨石即赣石,赣江中的险石滩,在今江西赣州境内。
  • 喧豗喧闹轰鸣,这里指浪涛拍击的巨大声响。
  • 涵澹水波摇荡起伏的样子。
  • 浄练洁净的白绢,这里比喻月光下澄澈的江面。
  • 扬澜左蠡扬澜指扬澜湖,左蠡即左里山,都在今江西鄱阳湖一带,是古代长江赣江交汇的著名险奇水域。
  • 蝼螘蝼蛄和蚂蚁,泛指极其微小的虫类。
  • 厌饫吃饱吃腻,这里指食用过多。
  • 墙隈墙角,墙的弯曲角落处。
  • 暴鳃指鱼离开水后鳃部暴露在阳光下干裂,陷入死亡险境。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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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采用先阔后狭、先扬后抑的鲜明对比手法,开篇以大半篇幅铺陈西江赣江的奔涌奇险、蛟怪出没的壮阔奇诡景象,极写江川的壮伟动人,笔力恣肆,极具浪漫色彩。

后半笔锋陡然收转,落到眼前不过盛着斗水的破陶盆池,池中小鱼寸许、困居泥淖的处境,与前文大江中纵横腾跃的蛟龙形成极强的反差,落差感十分鲜明。

全诗以困于盆池的游鱼自喻,暗叹自身明明有能力挣脱局促的宦海处境,奔赴更广阔的人生天地,却因种种世俗羁绊、家国责任徘徊不去,寄寓了深沉的人生怅惘与对自由境界的向往,语含调侃而意绪沉郁,是欧诗中以小见大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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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仁宗皇祐二年(公元1050年)前后,当时欧阳修在地方任上,久居官舍,见阶前蓄水的陶盆小池,不由联想到自己早年游历所见的赣江壮阔景象。

诗人以小见大,将万里江川的奇伟与斗水盆池的局促相对照,寄寓自身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生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