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圣俞

当年我在伊水之畔与诗老梅尧臣相逢，他身着青衫骑着白马渡过伊水奔流。
八节滩的水声在石楼边阵阵回响，座中众人言谈气概超逸，凌驾于清朗秋光之上。
一口气饮下百杯酒也不肯说停，酒意酣畅时思绪飞扬，言辞更见刚劲有力。
河南知府钱惟演被时人称为贤明诸侯，车后每日都载着枚乘、邹阳一般的文学宾客。
那时我年纪最小精力正充沛，彼此以明珠白璧般的佳作相互赠答。
诗作写成后谢绛拖着长音吟咏叹赏，尹洙也自叹不如，收起锋芒藏起过人的才思。
三十年的时光飞逝如同转眼之间，屈指算来旧友十之八九都已长眠地下。
历经凋零剩下的人满心都是忧思，晚年才得以登上朝堂侍奉在君主身旁。
诗老梅尧臣身居太学过着粗茶淡饭的清苦日子，此前总以为乱世之中再无机缘重逢。
没想到晚年同朝相聚是上天赐予的幸运，绝非人力所能谋划，此时我们胡须已白，牙齿松动。
你的年纪比我大，容貌却比我显得硬朗，强撑着追寻欢悦，忙里偷闲相聚游赏。
不知不觉岁月就此长久停留，你落笔写成的文章震动天下九州。
常常过了中午锅里还没有饭食，日子清贫，美好的时光容易流逝没能及早把握。
世人箱中多是瓦砾，你留下的却是稀世美玉，举荐贤才像转动石头一样艰难，自古就被人诟病。
举荐贤人本是我的职责，我并不以此为羞耻，天命难知，不必强求世间的常理。
你的赫赫声名足以掩盖所有幽暗不公，如今白色的丧旗伴着灵柩乘一叶归舟远去。
我为你送行，泪水流淌如同沟渠里的水。

• 诗老指梅尧臣，北宋中期诗坛的前辈人物。
• 伊水河流名，流经北宋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境内，是欧阳修与梅尧臣早年交游的地方。
• 八节滩伊水上的著名险滩，在洛阳龙门附近。
• 河南丞相指钱惟演，他曾官拜枢密使，相当于古丞相之职，晚年出任河南府知府，是当时洛阳文人集团的东道主。
• 枚与邹指汉代文学家枚乘、邹阳，二人都是梁孝王门下的著名文学宾客，这里代指钱惟演幕府中的一众文人。
• 拥鼻讴指用雅正的声调吟咏诗篇，典出东晋谢安拥鼻吟的典故。
• 玉墀宫殿前的玉石台阶，代指朝廷。
• 珠旒古代帝王冠冕上悬挂的珠串，代指皇帝。
• 齑盐指以咸菜为食，形容生活清苦。
• 素旐古代出丧时使用的白色铭旌，这里代指梅尧臣的灵柩。

这首七言古体长诗以时间为核心线索，从青年时代洛阳幕府的快意交游写起，一路铺陈三十年宦海浮沉、故人零落的沧桑，再到晚年二人同朝共事的短暂欢悦，最后落到挚友猝然离世的沉痛，情感层层递进，沉挚动人。

全诗没有使用传统悼亡诗的悲苦套语，而是将个人身世之感、北宋诗文革新的发展历程、对友人文学成就的高度推崇全部熔铸在平实的叙事之中，既可见二人相交相知的深厚情谊，也侧面勾勒出北宋中期文坛的风云缩影，语言质朴厚重，情感真挚饱满，是宋代悼亡诗中极具代表性的经典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是欧阳修悼念挚友梅尧臣的长篇悼亡诗。梅尧臣字圣俞，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核心人物，与欧阳修相交数十年，二人志同道合，共同反对西昆体浮靡的诗风，倡导平淡自然的创作理念。

梅尧臣一生仕途失意，晚年才因欧阳修举荐出任国子监直讲，嘉祐五年梅尧臣猝然离世，欧阳修悲痛万分，写下这首长诗追忆二人跨越三十年的交游历程，寄寓深切的哀悼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