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洛阳程九主簿宅送杨三山人往天台寻智者禅师隐居

在东林处询问避世的隐者，哪里的居所最为幽僻清净？
你腹中藏有万卷诗书，摒除机心已经整整三十年。
胸怀隐逸的志向由来已久，如今鬓发早已徒然变白。
你长啸寄情于疏野旷远之地，将形骸视作可以舍弃的外物。
你的本是关西的望族，在嵩阳置有归隐的田庄别业。
往日你高卧云间独来独往，栖居山林自在周旋。
你垂竿垂钓本不为求鱼，卖药济世也不为谋钱财。
藜木手杖闲时斜靠墙壁，饮松花酒常常醉眠不醒。
前不久你辞别青溪的隐居地，来到洛阳寻访世间的贤士。
你躬耕南亩甘心居于贫贱，在朝中唯独爱慕贤德之人。
你早已勘破世俗的法理，此番远赴天台山结下禅缘。
从此辞别天子的宫阙，去往沧洲水畔自然最为适意。
主人程主簿如琼枝般秀逸，为你赠别写下华美的诗篇。
落日余晖扫过待客的坐榻，和暖春风吹动你远行的客船。
这趟行程你定然自在舒心，世俗外物谁也不能将你牵绊。
你在白苹丛中划动船桨，高挂船帆仿佛伴飞鸟同飞。
落潮之时望见孤立的小岛，能清清楚楚看见澄澈的涟漪。
鸿雁飞过湖面的月影，猿啼声响彻峰际的云天。
群峰连绵向着海边的山峦延伸，千里山色青黛连成一片。
你远远倚靠在赤城山上，看见初升的朝阳浑圆明亮。
从前听闻智者禅师隐居此地，常年在这里坐禅修行。
千年岁月流逝恍如一梦，传灯的法脉至今仍在延续。
云间的佛龛封存着禅师的遗影，古老的石窟早已无人烟迹。
古寺隐没在高大的乔木之下，春日山崖上细泉叮咚鸣响。
尘世的流尘早已消歇寂寞，遥想先贤更觉禅意清朗动人。
山中的飞鸟在庭前树上啼诉怅惘，门人怀念禅师的行止风范。
你徘徊不舍望着漫漫前路，满怀怅然面对清澄的川流。
桃花源的渔人仿佛在梦中现身，自在沙鸥正飞在你的眼前。
独自远游哪里那么容易称心，世间诸多俗事总容易相缠。
真羡慕你即将度过五湖的良夜，往来行舟悠闲地叩击船舷。

• 逋客避世隐居的人，这里指杨三山人。
• 息机摒除世俗的机巧功利之心，指不问世事。
• 别业本宅之外另置的田庄、别墅，专供游憩隐居所用。
• 世谛法佛教术语，指世俗层面的事理法则。
• 魏阙古代宫门外的高大阙门，代指朝廷、世俗的功名场。
• 沧洲水边滨地处，古时用来指代隐士所居的幽远之地。
• 赤城天台山的标志性山峰，山石色赤形似云霞，是通往天台核心景区的门户。
• 安禅佛教用语，指身心安定，入于禅定的状态。

这首长诗完全跳出了传统送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全篇几乎没有渲染宴别的离愁，反而以绝大部分篇幅铺陈杨三山人此前数十年的隐居高行，满溢着对隐逸禅居生活的由衷艳羡。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从洛阳城的夜宴发端，一路铺展想象杨三山人沿水路南下的行旅风光，再延伸到千里之外天台山的胜景与智者禅师的千年遗踪，虚实结合，清旷的意境贯穿始终。

刘长卿以他标志性的淡远笔调，将山水行旅、禅意怀古、隐逸志趣三者完全融为一体，没有刻意的雕琢，字句清润自然，恰好契合送别对象杨三山人疏淡旷放的隐士品格，是盛唐送别诗中极具特色的作品。

这首诗作于刘长卿旅居洛阳的盛唐中后期，彼时诗人尚未深陷安史之乱的流离之苦，正往来于中原一带交游官宦与隐士。

诗题中提到的程九是时任洛阳主簿的官员，杨三是一位道行深厚的布衣隐士，智者禅师即天台宗创始人智顗，天台山是其开山传法的圣地。此次程九主簿在宅中设宴，为即将远赴天台寻访智顗旧隐的杨三山人饯行，刘长卿也参与了这场夜宴，写下这首长诗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