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苏子美离京见寄

众人都惊叹苏子美的容貌，堂堂然是千人之中的杰出英才。
唯独我深知他的胸襟，浩渺开阔足以容纳苍茫大海。
苍茫大海之中生出蛟龙蜃气，无数奇怪难以一一命名。
所以苏子美的文辞，一旦从笔底吐出，人人见了都要惊叹。
他的诗作最为豪纵，笔势奔放，何等自由挥洒纵横捭阖。
众多弦乐排布合于音律，金钟石磬依次发出清亮鸣响。
间或写出奇险的绝句，像不合时宜的雷霆骤然震响。
双耳都来不及掩住，周身所有病痛都被这声响震得痊愈。
他的文辞已经足够令人惊叹，书法笔墨更是格外精妙。
年少时虽然曾经刻苦力学，到了壮年却仿佛天生而成。
蘸墨挥毫摆弄点画，随手书写从来不会停顿停歇。
端严庄重之中夹杂奇诡怪诞，就像群星之间闪过彗星。
光彩粲然溢满整幅纸幅，看久了之后完全没有固定形态。
假如让我穷尽一生钻研，能习得他的一项长处就足以自傲。
而您兼具所有的优长，心胸磊落还从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您的才德远超众人之上，谁敢轻易上前拍您的胸口以示亲近。
众多朝臣排列在红色台阶之下，如今公卿的位置尚有不少空缺。
让您身着官服立于朝堂，完全可以让朝廷的声威更加增重。
更何况让您参与国事商议，高妙的议论吐露出峥嵘锋芒。
可惜您才三十五岁，如今头上已经生出了白发。
近来您要远赴江淮之地，写下诗作寄来离别的心绪。
人们口口相传都来不及抄写，一日之内就传遍了京城。
韩愈在《送孟东野序》里说，万物的鸣响都是因为心中不平。
上天正是要磨砺您的心智，想要让您尽情抒发胸中的心声。
可叹我不是祥瑞的凤鸟，只能想着为您轻声唱和嘤嘤鸣啼。
希望您趁着顺风多多寄来新作，警醒我这昏聩如同聋盲的人。

• 沧溟指苍茫浩渺的大海。
• 龙蜃指蛟龙和蜃龙，传说中生活在深海的神异生物。
• 律吕古代音律的统称，此处指诗歌的声韵格律。
• 百疴泛指各种疾病。
• 搀枪即彗星，古代对彗星的别称，此处用来比喻书法奇崛奔放的笔势。
• 丹陛皇宫大殿前涂成红色的台阶，代指朝廷。
• 束带指整理好官服的衣带，代指入朝为官履行公职。
• 鸑鷟古代传说中象征祥瑞的凤类神鸟。

这首酬答诗开篇便跳出俗套，旁人都只惊叹苏舜钦的容貌出众，欧阳修却落笔先推崇其浩瀚如海的胸襟，以大海藏龙蜃的精妙比喻，顺理成章引出后文对其文才、诗笔、书法的层层铺陈赞叹，不落任何俗套。

全诗大量使用博喻手法，以雷霆震响喻其险诗，以金石鸣奏喻其声律，以彗星出群星喻其书法奇崛，意象奇崛生动，把苏舜钦多才多艺的超凡形象刻画得极为饱满。

后半部分笔锋转向现实，痛惜大才苏舜钦未获重用反而遭贬，暗斥朝廷错失贤才的不公，最后以韩愈“不平则鸣”的典故宽慰友人，既表达了挚友之间的深挚共情，也暗含了诗人自身在新政浪潮之中的不平心绪，全篇气势充沛，情感真挚，是欧阳修古体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彼时庆历新政推行未久，朝中保守派势力大肆攻讦新政官员，时任进奏院主官的苏舜钦（字子美）被罗织罪名削籍为民，被迫离开汴京前往江南。

离京之际苏舜钦写下留别诗作寄给挚友欧阳修，欧阳修收到诗作后，便创作了这首长篇酬答诗，既表达对友人的高度认可与同情，也暗寓了对当时朝政昏暗、才士遭贬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