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亭

荒僻的小路上残雪还被春寒掩埋，我最初独自和徐生一同来到这里。
城垣高耸老树苍古禽鸟自在野游，啼声格磔羽毛在寒意中蓬松凌乱。
断墙残屋还稳稳矗立在原地，靠着倾侧的台址勉强可以眺望远方。
高大的树木只剩几十株柳树，在道路两侧相对而立不知当初是谁栽种。
逐渐铲除杂乱的荆棘分辨出草木，不少桃树李树正生长在墙角边。
满心欢喜便打算趁着开春时节，带着锄头工具早晚辛劳耕耘培土。
新年之后风物天色一天天变好，晴朗的白日抬头就能看见归雁飞回。
枯老的树根脉络受冻还没萌发，我绕着它们走了上百圈空自徘徊。
这些顽钝野逸的姿态劳烦天地造化，春神勾芒迟迟不肯先送来暖风吹拂。
酒喝到酣处我几乎要抡起大鼓，惊醒蛰伏的神龙催动春雷到来。
偶然之间隔了好几天没到这里，花木的容颜陡然一变不知是谁催发。
翠绿的嫩芽红色的花苞从枝条上迸出，纤细的花脚娇嫩的花萼如同剪刀裁出。
横卧的残桩烧焦的树桩也勉强抽芽，老朽的枝干也不避讳繁花的嘲笑。
明艳的山杏花开得最早，其余红花白花各自绽放相映成趣。
初开、盛放直到零落的全过程，都别有意味牵动着游人的心怀。
不要让所有花卉一时全部开尽，应当让一批刚谢另一批接着盛开。
整个春天应当饮下万斛美酒，和你一同在这里畅饮共醉三千杯。

• 荒蹊荒僻的小路。
• 格磔禽鸟鸣叫的声音。
• 毰毸羽毛蓬松张开的样子。
• 墙隈墙角的弯曲处。
• 诛榛莽铲除杂乱丛生的荆棘野草。
• 勾芒古代神话中掌管春天的神。
• 揈用力挥打、撞击。
• 纤趺纤细的花萼基部，这里指初生的花柄花托。
• 烧枿被火烧过的树桩残干。
• 咍嗤笑、调侃。

这首七言古体诗以时间为线索，完整记录了归雁亭从荒寒废墟到花木渐盛的全过程，叙事脉络清晰流畅，是欧诗平易风格的典型代表。诗人没有刻意雕琢辞藻，以近乎白描的笔触将整治荒址、盼春、见春、惜春的层层心境自然铺展，毫无滞涩之感。

诗中最有特色的是将主观意趣投射到草木之上，无论是枯根老脉的迟发，还是卧槎烧枿的强发，都被赋予了人格化的情态，暗合诗人历经挫折仍不肯颓丧的生命状态。后半段提出“一落续一开”的赏春理念，跳出了传统惜春诗的伤感窠臼，体现出欧阳修通达从容的审美旨趣。

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最初面对荒址的怅惘，到整治花木的欣然，再到见春萌发的狂喜，最后落到与友人共醉春光的旷达，一气呵成余味悠长，将普通的亭台营建之事写得生机满溢。

这首七言古诗创作于北宋庆历八年（公元1048年），当时欧阳修由滁州移知扬州，在扬州城西北蜀冈一带发现了这片荒废的旧台址，便和友人徐生一同整治营建，修筑了归雁亭。

此时欧阳修已经历庆历新政失败的贬谪风波，多年外放的生涯没有消磨他的生活意趣，他在地方任上寄情山水，主动营建公共游赏场所，将自己的人生哲思融入亭台营建的过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