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徐生假山

工匠的智慧没有丝毫保留，穷尽巧思摹写天地间山水的幽深奇趣。
知道我是喜爱山水的人，特意把人造假山陈列在我的屋檐之前。
矮矮的围墙不过几尺宽，万千险峻的山形都由匠心悄然蕴藏。
有的山岩开裂如同断裂的崖壁，有的石窍张开像是空旷的幽谷。
有的山势绵长平缓延展，有的山石清瘦露出嶙峋空疏的姿态。
幽暗的山洞望进去深不见底，高耸的石壁像屏风一样陡峭矗立。
后方的山石忽然孤峰独立，群石错落仿佛争相奔涌相互交杂。
山气象是氤氲交融生成，突兀的石形就像鬼神亲手雕刻而成。
往年我被贬谪到荆楚之地，乘着一叶扁舟游历到了东南尽头。
孤山立在马当山的夹岸之间，两岸的崖壁直插幽深的江潭。
常常恼恨当时江水浪急，轻轻的风都不肯把我的船帆留住。
沿途的峰峦有千万种形态，可爱之处根本无法用言语说尽。
当时只想借来画笔颜料，把那些山景画在丝绢上挂起来。
哪里比得上如今在几案坐席之间，就能看到浓淡粗细的万千山态。
傍晚的云点缀上新的翠色，清晨的山岚里升起一缕孤烟。
更何况现在正是深冬时节，凛冽的寒风积聚着严寒的气息。
我很喜欢待在幽深的书斋深处，抬眼远眺就能放开思绪望向远方。
白天躺着不需要移动枕席，清晨起来随手就可以掀开帘幕。
我听说君子立身处世，出仕和隐居从来没有固定的准则。
怀抱道艺退隐时就独善其身，出仕施惠于外物最可贵的是兼顾仁德。
如果对当世没有丝毫助益，空占着俸禄自古以来都让人惭愧。
嵩山离这里幸好不算遥远，山上的薇蕨野菜味道哪里会不好。
自然可以邀约隐居的同道，拨开云雾终老在溪谷山岩之间。
为什么我还不即刻前往，守着一间小屋安逸又恬淡。
承蒙你赠诗让我十分惭愧，借着这首诗来做自我警醒。

• 万崄万种险峻的山形，“崄”通“险”。
• 谺𧯃形容山谷空旷幽深的样子。
• 靡迤山势连绵平缓延伸的样子。
• 崆嵌山石空疏嶙峋的样子。
• 巉巉山势高峻陡峭的样子。
• 镌镵用刀凿雕刻，这里指鬼神造物般的精妙雕琢。
• 纨缣精致洁白的丝绢，古代常用来作画。
• 阴飚冬日的凛冽寒风。
• 出处指出仕为官和退隐闲居。
• 自砭自我针砭、自我警醒，纠正自身的不足。

这首诗突破了普通咏物诗的局限，章法铺展层层递进极有法度。开篇先点出假山凝聚匠人的巧思，把天地间的幽奇山水浓缩在方寸檐下，随后用一连串的排比句式铺陈假山的多样姿态，开合、长短、阴阳、高低的形态对比，把人工堆叠的假山写得充满动态，仿佛真山的万千气象都被尽数收纳其中，毫无局促之感。

紧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宕开回忆自己往年贬谪荆楚、泛舟东南所见的名山大川，将实景中难以尽览的真山，和眼前几案间的假山做对照，反而凸显出假山的妙处，让人足不出户就可饱览山水百态。最后诗歌完全跳出咏物的范畴，转向对人生志趣的抒发，表达了君子行藏有道、不贪慕禄位的价值追求，也流露出对归隐山林的向往，咏物只是引子，抒怀才是内核，立意高远不落俗套，是宋代咏物诗中融纪游、写景、言志为一体的经典作品。

这首诗是欧阳修早年的咏物抒怀代表作，大约创作于宋仁宗景祐年间，当时他辗转任职于地方，尚未卷入庆历新政的政治风波，与友人徐生多有交游往来。

徐生擅长堆叠假山，特意为欧阳修造了一座精巧的假山，欧阳修见之有感，便写下这首唱和诗作，既描摹假山形态，也融入了自己早年游历荆楚的山水记忆，最终落脚于对人生出处进退的价值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