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

阳气初动之时我独自长啸，双耳随即出现阵阵鸣响。
如同空寂寒谷里飘来远疏的钟声，霜天之下各类秋籁格外清越。
又像千只铜铃在险路中摇得人倦，万面战鼓酣战之时擂得震天动地。
仿佛高峻山头上瀑布飞落，海面之上波涛翻涌起伏。
风中之船破开滔天巨浪，拂晓号角在守备森严的城头吹动。
既有陇山之上的悲凉意绪，又似孙登在苏门山的旷放闲情。
凤箫的乐声仿佛从云外飘过，龙笛的声响好似在月光下横奏。
细听像缫丝车飞速转动，远闻似摇橹的轻响缓缓传来。
我感伤如今衰残的老迈状态，早已厌倦了追逐世俗的荣华。
处世之时仰慕道家的老聃，反观自身又愧对维摩诘的清净。
如今只想守住自身的精神元气，悔悟往日半生的豪放浪游。
《素问》是医家的根本典籍，巢元方的医书里记载着精妙的导引术。
早年我曾遇到一位异人，掌握着可以让人返老还童的奇术。
什么时候才能打开炼丹的金鼎，炼成包含八种仙药的灵丹。

• 一阳指冬至后阳气初生的时节，也可指人体阳气萌动的状态。
• 众籁自然界发出的各类声响。
• 苏门指苏门山，魏晋名士孙登曾在此隐居长啸，以旷逸性情闻名。
• 缫车古代用来抽茧出丝的纺织工具。
• 蒙叟即庄子，庄子是蒙地人，后世尊称为蒙叟，此处代指道家清净无为的处世理念。
• 浄名即净名，是佛教人物维摩诘的别称，代指佛家清净无染的境界。
• 导引古代道家流传的一种养生术，通过肢体运动与呼吸调节来强身健体、祛病延年。
• 还婴即返老还童，恢复到婴儿般的元气充盈状态。
• 八琼道家炼丹的八种矿物原料，也泛指炼制出的长生仙药。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博喻手法的精妙运用，诗人没有直接直白地描写耳鸣的不适，而是接连用十余种不同场景下的典型声响来比喻耳鸣的听觉感受：从远钟、秋籁到千铃、万鼓，从飞瀑、惊涛到风樯、晓角，从箫笛雅乐到缫车、摇橹的人间细响，将耳鸣时或洪大或清细、或远或近的复杂声态描摹得栩栩如生，极具画面感。

诗歌前半部分全从听觉设喻，后半部分自然由声入情，从生理的病痛感受过渡到人生价值的反思：半生驰骛官场追逐世俗荣名，到老来衰病缠身，才转而向往道佛两家的清净境界，追求精神内守、养生延年的理想。全诗章法层次井然，体物之细与抒怀之真融为一体，是古代文学中极少有的专门描摹耳鸣体验的优秀诗作。

这首诗是北宋中期名臣张方平晚年的作品，创作于他宦海沉浮多年、年事已高体弱多病的时期。

张方平历任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曾参与诸多重大朝政决策，晚年因倦于党争与官场奔竞，逐渐转向道家养生之学，这首诗便是他罹患耳鸣病症之后，描摹自身听觉体验、抒发人生志趣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