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请南台偶书

紫阳洞中客,水晶宫里人。
一念堕尘世,兹本犹天真。
擢质出流俗,抗志凌苍旻。
邈从逍遥游,浩与恬漠亲。
风箫不受调,溪鸟非所驯。
敢希古作者,尚从诸逸民。
犬马皆有养,况我无天伦。
俛首遂干禄,老先称过秦。
流遁亡旧守,趋锵陪荐绅。
骄气与矜色,湛没四十春。
市合先缩手,战酣早收身。
桑榆近颓暮,丘壑慙荒榛。
福兮祸所伏,名者实之宾。
虽嗟负前志,大观亦同均。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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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紫阳洞中的隐仙,也如同水晶宫里的得道之人。
只因一念之差堕入凡尘俗世,先天的本真天性仍旧留存。
禀赋卓然超脱于流俗之外,高远的志向直上苍茫云天。
追慕远古逍遥自在的游世境界,与冲和淡泊的大道格外亲近。
山风里的箫声本就不受俗律调弄,溪畔的野鸟从来不愿被人驯养。
不敢奢望比肩古代的圣贤高士,尚且愿意追随那些隐逸的贤人。
寻常犬马都能得到养护安身,何况我本就没有世俗的天伦牵累。
只好低头屈身去求取官俸,晚年回首才发觉过往多有过秦之失。
随波逐流渐渐荒废了旧日的操守,步履趋跄地周旋在官宦士大夫之间。
年少时的骄气与矜傲神色,沉沉埋没在漫长的四十个春秋。
集市交易正热的时候我先抽身收手,战事正酣的时刻我及早抽身退隐。
如今年事已高到了垂暮之年,回望故乡丘壑惭愧早已长满荒草杂树。
福运之中往往潜藏着祸端,虚名不过是实体的附属陪衬。
纵然嗟叹辜负了早年的志向,从大道的视角看来万物都齐同均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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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台北宋时指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的御史台,多安置退居二线的老臣担任闲职。
  • 擢质天赋出众的禀赋,卓异的资质。
  • 苍旻苍天,高空。
  • 恬漠道家所推崇的冲和淡泊、清净无为的状态。
  • 干禄求取官职和俸禄。
  • 荐绅同“搢绅”,代指古代官宦士大夫群体。
  • 桑榆太阳落到桑树榆树之间,代指人的晚年垂暮阶段。
  • 荒榛杂乱丛生的荒草灌木。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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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以溯源式的起笔开篇,先点明自己本有出世隐遁的先天心性,为后续半生仕宦的回溯铺垫了强烈的对照底色,毫无一般俗套抒怀诗的矫揉造作之感。

中间铺陈半生宦海经历,既不讳言自己早年锐意进取的意气,也坦然承认四十余年官场沉浮中难免的尘俗浸染,自我剖白极为坦诚,没有半点伪饰的道学家腔调。

末尾自然化用《老子》“福兮祸之所伏”、《庄子》“名者实之宾也”的道家核心哲思,将半生的得失进退尽数消解,最终归于齐同物我、旷达自适的人生境界,是宋代士大夫“达则兼济,穷则知止”典型心境的真实写照。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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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历仕三朝的重臣张方平因反对王安石变法,政见与朝中主流难以契合,于是主动向朝廷申请闲职,获准出掌南京应天府的御史台,“得请南台”即指这一请求获批的任职安排。

张方平一生刚直敢言,多次出任地方要职与中央财政、谏议类核心官职,宦海沉浮近五十年,这首诗是他晚年获准退居闲职之后,回溯平生进退所作的言志抒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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