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兴三首·其三

瞽说圣所择,愚谋帝不罪。
况乎言有文,白黑时利害。
前日林书生,自谓胸臆大。
潜心摭世病,荣成谓可卖。
投颡触谏函,献言何耿介。
云昨见凶星,上帝下警戒。
意若日昏垫,出处恣蜂虿。
安坐弄神器,开门纳珍贿。
宗支若系囚,亲亲礼日杀。
大臣尸其柄,咋舌希龙拜。
速速伐虎丛,无使自沈瘵。
陛下幸察之,聪明即不坏。
如忽贱臣言,不瞬防祸败。
一封朝飞入,群目已睚眦。
力夫暮塞门,执缚不容喟。
十手捽其胡,如负杀人债。
幽诸死牢中,系灼若龟蔡。
亦既下风指,黥而播诸海。
长途万余里,一钱不得带。
必令朝夕间,渴饥死于械。
从前有口者,蹜脰如气鞴。
独夫已去除,易若吹糠粺。
奈何上帝明,非德不可盖。
倏忽未十旬,炎官下其怪。
乙夜紫禁中,一燎不存芥。
天王下床走,仓猝畏挂碍。
连延旧寝廷,顿失若空寨。
明朝黄纸出,大赦遍中外。
嗟乎林书生,生命不可再。
翻令凶恶囚,累累受恩贷。

译文

收起展开
浅陋的言论圣人尚且择取,愚笨的谋划帝王也不会加罪。
更何况进言有章法,能明辨黑白直指当世利害。
前些日子有位林姓书生,自认为胸中抱负阔大。
潜心搜集当世的弊病,怀着赤诚想要向君上进献。
额头直抵谏函上书,进献的言辞是何等刚直耿介。
说此前见到不祥的星象,是上天降下警示告诫。
如今朝政昏乱,奸邪之人肆意横行如同蜂蝎。
权臣安坐玩弄国家权柄,公然开门收纳珍宝贿赂。
宗室子弟形同囚犯,亲族间的礼法日渐衰微。
大臣空占职位把持权柄,闭口不敢言只盼君王恩宠。
赶快铲除奸恶的团伙,不要让他们积重难返自取灭亡。
希望陛下明察这些事,您的圣明就不会被蒙蔽败坏。
如果轻视这位贱臣的进言,转眼之间就要防备祸乱败亡。
他的奏书清晨刚递进宫中,满朝权贵就都怒目相向。
差役当晚就堵上他家大门,捆绑他的时候连叹息都不容许。
十只手揪住他的胡须,仿佛他欠下了杀人的重债。
把他幽禁在死牢之中,拘押审讯像灼烧龟甲占卜一样严酷。
不久就下达贬谪的旨意,在他脸上刺字之后流放到海边。
流放的路途有一万多里,连一文钱都不许他随身携带。
一定要让他朝朝暮暮之间,在枷锁之下饥渴而死。
从此之后所有敢开口的人,都缩起脖子像鼓风的皮囊不敢出气。
直言的书生已经被除去,容易得像吹起一粒糠屑。
怎奈上天最为明察,失德的行为终究无法掩盖。
没过短短一百天,火神就降下了灾异。
深夜皇宫禁院之中,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没剩下。
君王慌忙下床奔走,仓促之间只怕被杂物牵绊。
火势蔓延到旧日的寝殿,宫室顷刻焚毁得像空荡的营寨。
第二天下达大赦的黄纸诏令,大赦的恩命遍布朝廷内外。
可叹那位林姓书生,逝去的生命再也不能回来。
反倒让那些作恶的凶犯,接连不断得到了朝廷的恩赦宽贷。

注释

收起展开
  • 瞽说指浅陋无知的言论,这里是谦称下位者的进言。
  • 摭世病搜集、拾取当世的弊病。摭,拾取。
  • 投颡额头前伸,形容态度恳切刚直的样子。颡,额头。
  • 昏垫原指洪水泛滥迷失道路,这里比喻朝政昏乱。
  • 蜂虿蜂和蝎子,代指行凶作恶的奸邪小人。虿,蝎子类的毒虫。
  • 神器代指国家权柄、皇权。
  • 尸其柄空占职位把持权柄却不尽职责。尸,空居职位。
  • 睚眦怒目而视,这里指权贵们怀恨在心的样子。
  • 捽其胡揪住他的胡须。捽,揪抓。胡,胡须。
  • 龟蔡古代用蔡地出产的龟甲占卜,这里指像灼烧龟甲一样严酷审讯。
  • 黥古代刑罚,在犯人脸上刺字之后涂墨。
  • 蹜脰收缩脖子,形容人恐惧不敢发言的样子。脰,脖颈。
  • 炎官传说中的火神,这里指火灾。
  • 乙夜古代夜间计时,指二更时分,约深夜十点前后。
  • 黄纸古代皇帝的诏令用黄纸书写,代指朝廷的大赦诏书。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五言古体诗完全以纪实的笔法铺陈事件始末,没有用传统讽喻诗常见的比兴寄托,全程用直白刚劲的语言还原了书生直言获罪、权贵钳制言路、天降灾异、恶人反被赦免的全过程,叙事节奏紧凑,情感沉郁愤懑,完全体现了苏舜钦诗歌“超迈横绝”的典型风格。

全诗最具批判力量的是末尾的反转结构:正直言事的书生含冤死去再也无法复生,作奸犯科的恶徒却靠着火灾后的大赦接连得到宽宥,这种善恶错位的荒诞结局,直接戳破了古代帝王“天人感应”说的虚伪性,也把北宋中期朝政的昏庸腐败揭露得入木三分。诗作没有刻意雕饰辞藻,以史笔入诗,情感藏于叙事之中,极具现实主义的批判锋芒。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年间,是苏舜钦《感兴》组诗中的第三篇,创作背景对应宋仁宗景祐年间书生林越上书言事获罪、不久后宫中发生大火朝廷下诏大赦的真实历史事件。

苏舜钦作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一生力主改革弊政、反对权贵弄权,他刻意选取这一极具讽刺性的现实事件入诗,直接指向当时朝政言路堵塞、赏罚颠倒的荒诞现状,是北宋中期现实主义讽喻诗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