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兵篇

骄横的敌寇趁着秋高马肥南下进犯蓟门，阴山一带从早到晚战尘弥漫天色昏沉。
三军将士战马疲惫气力已经耗尽，身经百战的残兵功劳却从未得到评定。
战云广袤密布屯聚在塞北之地，告急的军书接连不断传来没有停歇。
远望孤悬的边城更让人肝肠寸断，摩挲着断剑的时刻泪水几乎要浸透胸口。
主将朝夕只顾着宴饮观赏歌舞，全然不念及戍守关山的将士长久辛苦。
自恃倚剑豪气凌云，反而嘲笑听到胡笳声就落泪的士卒。
飘零万里空剩这一身残躯，十年征战在胡地尘沙中熬得衰老。
赤心报国却没有分毫赏赐，熬到白头能返回家中的人又有几个。
北风萧萧吹动荒野的枯草，旌旗在榆关大道上猎猎翻飞。
汉地的明月何曾体恤过征人的愁心，胡地的笳声只懂催着人快速衰老。
阵前将士仍想着拼死冲破敌军重围，闺中的妻子想必正愁着亲人迟迟不归。
年轻的妻子十年来夜夜哭泣着织布赶制寒衣，远行的征人九月里正惦念家里寄来的寒衣。
傍晚在滹河边饮马河水格外清冽，一行人吹着羌笛远远返回营垒。
只叹汉家王朝连年苦战，徒然留下箭镞布满了长城墙垣。

• 骄虏骄横的敌寇，这里指南下侵扰的北方游牧部族军队。
• 蓟门古地名，在今北京西南一带，是唐代东北边防的重要关隘。
• 泱漭广袤无边、弥漫辽阔的样子，用来形容战云铺展的范围极广。
• 羽书古代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书，代表军情十万火急。
• 元戎军队的主帅、主将。
• 飘飖漂泊流离、行踪无定的样子。
• 朔风北风，边塞秋冬时节的寒风。
• 猎猎形容旗帜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响，也指旗帜翻飞的样子。
• 滹河即滹沱河，发源于山西流经河北的一条河流，是唐代东北边地的重要河流。
• 金镞金属制作的箭头，代指战争留下的残骸遗迹。

这首诗完全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写实传统，以第一人称的疲兵视角串联全程，没有空泛的边塞豪情，全是沉郁厚重的现实书写。

全诗运用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手法，一边是元戎帐内朝夕歌舞、矜气笑人的骄奢昏聩，一边是百战残兵功未论、白首难还乡的凄苦绝望，把军中尖锐的不公揭露得淋漓尽致。

诗人选取了折剑、胡笳、寒衣、金镞等一系列极具边塞辨识度的意象层层铺染，把戍卒的乡愁、怨愤与无奈揉进荒寒苍茫的边地场景里，风格沉挚悲凉，是中唐边塞诗从盛唐昂扬浪漫转向写实讽喻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刘长卿于安史之乱前后创作的边塞乐府作品，当时唐王朝东北边地游牧部族常在秋高马肥之际南下侵扰，边地戍防压力陡增。

彼时军中苦乐不均的弊病十分突出，上层边将骄奢怠惰、赏罚不明，底层戍卒久戍边塞、有功无赏，大量士兵老死边地不得还乡，诗人亲睹边地惨状，便以疲惫戍卒的视角写下这首讽喻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