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照湖游天章

吴奎 · 宋代 · 诗

愁霖不肯已,阴结弥二旬。
吾游欲及时,秉烛出城门。
泛泛一舫航,密坐环亲宾。
爽气忽侵袂,重云稍逡巡。
俄顷万里晴,鬼魅伏清晨。
日光溜水态,照灼无涯垠。
轻烟缅以没,微风飚然振。
菰蒲动幽响,拨刺惊潜鳞。
浮沉戏鸥鹭,荡漾开萍苹。
榜人发櫂歌,渔翁理罾缗。
激越自成态,潇洒何其真。
清辉不可状,野思徒纷纭。
弭棹山之阿,行行问吾民。
莓苔粘侧迳,马足绝纤尘。
青谿曲折度,茅屋经过频。
川涂斗开阔,夷路夹松筠。
右转耸云构,广除砻翠珉。
佛殿烁金碧,标牓自玉宸。
脩廊盘磴道,等级华堂新。
最后敞高阁,扃藏帝室珍。
冥心一薰拂,璨璨罗星辰。
大哉三圣笔,天纵妙入神。
名家数几百,较古谁为邻。
山头见塔影,树杪排嶙峋。
直上遽登造,爱奇忘艰辛。
秋容媚虚旷,蔼蔼扬奇芬。
群峰出圭角,万象皆缕陈。
森爽翠欲滴,苍茫寒袭人。
远心穷碧海,逸兴凌高旻。
踌躇下烟麓,盻眄行复询。
僧言王右军,遗迹永和春。
兰亭有曩基,墨池含漪沦。
书室閟灵像,五亭余圆囷。
次第与探历,毕景颐厥因。
简累脱纷滓,遗荣终幅巾。
逍遥自得场,此节固离伦。
愤耻以寄傲,则非吾所遵。
凉飚拂脩竹,暮霭起长津。
缨佩顾为忝,城郭宜尔亲。
回首已遥碧,怳然尘世分。

译文

收起
连绵的秋雨迟迟不肯停歇,阴云密布足足二十天。
我趁着雨停的间隙想要出游,点亮烛火走出了城门。
一叶扁舟在水面缓缓飘荡,座位上围满了亲友宾客。
清凉的气息忽然侵袭衣袖,厚重的阴云渐渐散去。
顷刻间万里晴空澄澈如洗,夜色里的阴晦全都消隐。
日光在水面上流转闪动,波光浩渺望不到边际。
轻薄的雾气渐渐消散无踪,柔风忽然间吹拂而起。
水边的菰草蒲叶发出轻响,拨剌声惊起了水下游鱼。
鸥鹭在水面上浮沉嬉戏,浮萍荷叶随波荡漾散开。
船夫唱起了悠扬的船歌,老渔翁整理着渔网钓绳。
歌声激越各有天然意态,潇洒自在多么真切动人。
湖上的清辉难以用言语描摹,山野的思绪纷乱丛生。
我们把船停靠在山湾之畔,一路缓行向当地百姓问询。
青苔粘满了侧边的小径,马蹄踏过没有半点灰尘。
沿着清溪曲折向前行走,沿途经过不少山间茅屋。
走到平川处视野忽然开阔,平整的路旁长满松竹。
向右一转望见高耸的寺宇,宽阔的台阶铺着翠色石板。
佛殿的金碧光彩耀目,匾额是当年皇宫御赐的题字。
长廊顺着石阶盘绕而上,层层递进的华堂崭新整洁。
最后来到开阔的高阁,里面紧锁珍藏着皇家的宝物。
静心凝神拂去尘灰观赏,璀璨的墨迹如星辰罗列。
宏大啊三位先帝的御笔,天赋神妙简直入化出神。
后世名家数以百计,往古之间谁能与之比肩为邻。
抬眼望见山头的塔影,树梢间排列着嶙峋的山石。
径直向上很快登临山顶,贪恋奇景全然忘了艰辛。
秋日景致在空阔处格外明媚,四处弥漫着清润的芳芬。
群峰露出如玉圭般的棱角,世间万物都清晰铺陈眼前。
林木苍翠欲滴清森爽目,苍茫的凉意阵阵侵袭衣襟。
思绪飘远仿佛能抵达碧海,逸兴飞扬直上高高的云天。
犹豫着走下烟霭笼罩的山麓,边走边向僧人问询古迹。
僧人说这里曾是王羲之的旧迹,是东晋永和年间的春景。
兰亭还保留着旧时的基址,洗墨池里漾着浅浅波纹。
书室里深藏着灵妙的造像,五座亭台只剩残存的墙垣。
我们一处处逐一探访游历,直到日暮才把前因细细探寻。
摆脱世俗的牵累与纷扰,抛却荣华最终归隐山林。
这逍遥自在的境界,品格本就远超世俗常人。
但借着愤世嫉俗来标榜高傲,却并非我所遵从的本心。
凉风吹拂着修长的竹丛,暮霭从远处的水畔升起。
身着官服自觉十分惭愧,还是该早些返回城郭。
回头望时青山已经远在碧色烟霭里,恍然间仿佛和尘世隔了一层分界。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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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愁霖连绵不停的秋雨,霖指久下不停的雨。
  • 弥二旬满二十天,旬为十天。
  • 逡巡迟疑徘徊的样子,这里指阴云缓缓散去。
  • 拨刺鱼在水面跃动发出的声响。
  • 榜人船夫,船工。
  • 罾缗渔网和钓线,泛指捕鱼的器具。
  • 弭棹停船,泊舟。
  • 云构高耸入云的建筑,这里指天章寺的殿宇。
  • 玉宸天帝的居所,代指皇宫、朝廷。
  • 三圣笔指北宋三位先帝的御笔书法,天章寺在北宋时曾供奉宋太祖、宋太宗、宋真宗的御书。
  • 王右军即王羲之,东晋书法家,曾官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
  • 高旻高空,旻指天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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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纪游长诗是北宋中期文人山水诗的代表性作品,结构铺陈有序,层次极为清晰:从开篇久雨初晴的欣喜写起,顺次展开泛舟湖中的清景、沿山行游的野趣、瞻拜寺内御笔的崇敬、登顶望远的畅意、探访兰亭古迹的怀古,最后收束到仕与隐的情志思考,全程脉络丝毫不乱,完整还原了一日游赏的全过程。

全诗写景清丽细腻,从雨霁天光、水畔菰蒲到山巅群峰,远近动静搭配得当,没有堆砌生僻典故,却能把秋日越湖的清旷之美描摹得历历在目。结尾处作者没有落入传统纪游诗刻意标榜归隐的俗套,直言自己并不认同借旷傲避世来抒发愤懑的做法,体现出北宋中期开明士大夫积极入世的人生态度,让整首诗的立意跳出了普通山水游记的格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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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名臣吴奎任职越州(今浙江绍兴)期间所作,照湖即后世所称的镜湖,天章寺是北宋越州著名的禅宗寺院,寺内珍藏着宋真宗、宋仁宗等北宋先帝的御书墨宝,附近毗邻兰亭等东晋王羲之相关的人文遗迹。

当时当地连雨二十日,终于放晴,吴奎便邀约亲友泛舟游湖,一路访湖景、游山寺、探兰亭古迹,写下这首完整记录游赏全程的五言纪游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