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长吟

以酒战花秾,花秾酒更浓。
花能十日尽,酒未百壶空。
尚喜装衣袂,犹怜坠酒钟。
多情唯粉蝶,薄幸是游蜂。
减却墙头艳,添为径畔红。
飘零深院宇,点缀静帘栊。
又恐随流水,仍忧嫁远风。
水流犹委曲,风远便西东。
狼籍残春后,离披晚照中。
亭台虽有主,轩骑断无踪。
剑去拥妃子,兵来围石崇。
马嵬方恋恋,金谷正匆匆。
曹植辞休切,襄王梦已终。
谬称寻洛浦,浪说数巫峰。
燕诉冤还在,鸎传信莫通。
苔钱如可买,柳线自能缝。
怅望尤真宰,凄凉殢化工。
放教成烂漫,不使略从容。
命扫心争忍,言收计遂穷。
异香销骨髓,绝色死英雄。
任诧回天力,饶矜盖世功。
柰何时既往,到了事难重。
开谢形相戾,兴衰理一同。
天机之浅者,未始免忡忡。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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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杯对饮盛放的繁花,花愈繁茂酒意便愈醇厚。
繁花至多十日便会开尽,杯中佳酿却尚未饮尽百壶。
尚且欣喜落花沾上衣袖,更怜惜花瓣坠落到酒钟之中。
唯有粉蝶对落花满怀情意,薄情寡义的是往来游荡的蜜蜂。
褪去了墙头之上的明艳春色,添作了小径旁遍地的残红。
飘落到幽深的庭院之中,静静点缀着垂落的帘栊。
既怕落花随流水漂向远方,又担忧它被远风吹向天涯。
随流水尚且能宛转流连,被远风吹散便会东西飘零无定。
残春过后遍地狼藉,在傍晚的落日余晖中散乱飘零。
亭台楼阁纵然有它的主人,往日游赏的车马却早已断了踪迹。
马嵬坡下利剑逼死杨贵妃,乱兵转瞬之间围困了金谷园的石崇。
马嵬驿中两人正恋恋不舍,金谷园里灾祸来得仓促匆匆。
曹植的洛神赋不必写得过于凄切,襄王的巫山云雨旧梦早已成空。
不要谬称去洛水边寻觅神女,也不要妄说登上巫山几座高峰。
春燕仿佛还在诉说落花的冤屈,黄莺想要传递消息却再也无法通达。
若青苔能当作钱币买下春光,柳丝自然可以当作针线缝住春色。
怅然遥望天地的主宰,连造物之神也为此凄凉流连。
任由繁花盛放得烂漫夺目,却不肯给人半分从容赏玩的余地。
下令扫尽落花的心意怎忍苛责,想要挽留春色的计策终究穷尽。
独特的香气消散在骨髓深处,绝世的美色连英雄都为之殒命。
任凭你夸耀有扭转天地的力量,自负拥有盖世无双的功勋。
奈何时光已经一去不返,事到临头便再也无法重来。
花开与花谢形态截然相反,兴盛与衰败的道理却全然相同。
那些对天地至理领悟尚浅的人,从来都免不了心生惶惑忧忡。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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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秾花开得繁盛艳丽。
  • 衣袂衣袖。
  • 帘栊带帘子的窗户,也泛指门窗。
  • 石崇西晋巨富,建有金谷园,后因宠妾绿珠被乱兵围困,最终家破人亡。
  • 马嵬即马嵬坡,安史之乱中唐玄宗在此赐死杨贵妃。
  • 洛浦洛水之滨,传说中曹植在此遇见洛神宓妃。
  • 巫峰巫山的山峰,传说中楚襄王曾在巫山与神女相会。
  • 真宰指天地万物的主宰者。
  • 化工指自然造化的工巧。
  • 忡忡忧愁惶惑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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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咏落花题材的伤春悲秋范式,将理学的哲思内核完全注入咏物书写之中,是宋代理学家诗学风格的典型代表。

全诗铺排二十余联,从落花的日常情态写起,接连引入杨贵妃、石崇、曹植、楚襄王等一系列历史典故,将个体生命的零落、王朝兴衰的无常与落花的开谢完全打通,层层递进推导出「开谢形相戾,兴衰理一同」的核心义理,点明世间所有事物的盛极而衰都是不可逆转的普遍规律。

全诗语言质朴平白,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却在铺陈之中自然带出厚重的历史感与思辨性,最终落脚于对「天机」的体悟,引导读者跳出对落花飘零的浅层感伤,从更高的维度审视世间兴衰循环的必然规律,理趣远胜于普通的抒情咏物诗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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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律是北宋理学家邵雍的代表性咏物作品,收录于他的个人诗集《伊川击壤集》卷十一。

邵雍半生隐居洛阳,终身不仕,以观物明理为治学核心,这首诗创作于他晚年闲居期间,并非普通文人的伤春之作,而是借落花的开谢飘零,阐发他所体悟的象数理学中兴衰循环的核心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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