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道会饮

众人之所乐,所乐唯嚣尘。
吾友之所乐,所乐唯清芬。
清芬无鼓吹,直与太古邻。
太古者靡佗,和气常絪纭。
里闬旧情好,有才复有文。
过从一日乐,十月生阳春。
洛阳古神州,周公尝缕陈。
四时寒暑正,四方道里均。
代不乏英俊,号为多缙绅。
至于花与木,天下莫敢伦。
而逢此之景,而当此之辰。
而能开口笑,而世有几人。
清衷贯金石,剧谈惊鬼神。
天地为一指,富贵如浮云。
明时缓康济,白昼闲经纶。
莫如陪欢伯,又复对此君。
商于六百里,黄金四万斤。
不能买兹乐,自余恶足论。
接䍦倒戴时,蟾蜍生海垠。
小车倒载时,山翁归天津。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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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众人所喜好的乐趣,都不过是喧嚣纷杂的尘世享乐。
我的这些友人所喜好的乐趣,却唯有清雅高洁的品格与风致。
这种清雅的乐趣不需要丝竹鼓吹助兴,几乎可以和上古淳朴的世风相接。
上古的世风没有别的特质,只有冲和之气始终弥漫充盈在天地之间。
邻里乡党之间素来情谊深厚,人人都富有才学又擅长文章。
往来相聚一日的欢愉,哪怕是寒秋十月也能生出阳春般的暖意。
洛阳是自古相传的神州大地,周公当初就曾细致地陈述过它的地利。
这里一年四季寒暑节律匀整,通往四方的道路里程都十分均平。
历朝历代都不缺英才贤士,素来就以聚居众多官宦名流而著称。
甚至说到这里的奇花异木,全天下没有别处能和它相提并论。
能够遇上这样的绝佳景致,又正处在这样的良辰之时。
还能开怀畅笑尽兴抒怀,这世上又能有几个人做得到呢?
澄澈的衷肠可以穿透金石,畅快的高谈足以惊动鬼神。
把天地万物视作齐一的概念,把世间的富贵看得如同天边浮云。
太平盛世不必急于施展经世济民的抱负,白日里尽可以从容梳理治国的方略。
不如暂且相伴美酒,又能对着眼前这些志同道合的友人。
就算是商于的六百里封地,或是价值四万斤的黄金。
也买不到我们此刻这样的欢乐,其余的俗物哪里还值得一提。
饮到帽子倒戴不拘形迹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东海之畔升起。
乘小车醉意阑珊倒载而归的时候,我这个山翁正沿着洛水的天津桥缓缓返回。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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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嚣尘指喧嚣杂乱的尘世,代指世俗追逐的声色名利享乐。
  • 清芬本指清雅的香气,这里代指高洁的品格与脱俗的精神乐趣。
  • 太古指上古时代,古人认为上古世风最为淳朴。
  • 絪纭也作氤氲,指天地间和气弥漫交融的样子。
  • 里闬里巷的门,代指邻里、同乡街坊。
  • 缙绅古代官员上朝时插笏板于腰带间,后来代指士大夫、官宦名流。
  • 欢伯酒的别称,汉代《易林》中有“酒为欢伯,除忧来乐”的说法。
  • 海垠海边,这里指月亮升起的东方天际。
  • 天津指洛阳洛水上的天津桥,是隋唐至北宋洛阳的标志性建筑。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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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一反历代宴饮诗作铺陈声色享乐的俗套,开篇就将世俗逐尘的俗乐与友人尚清的雅乐做鲜明对比,直接凸显出这群洛中文人超越凡俗的精神追求,立意就高出寻常宴饮诗一筹。

全诗融理学思辨于日常宴饮的场景之中,自然化用庄子“天地一指”的齐物思想与孔子“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人生旨趣,将儒家的安贫乐道与道家的逍遥自适融为一体,全无后世理学家诗作常见的腐儒说教气。

整首诗语言平易畅达,理趣浑然天成,既铺陈了洛阳千年古都的风土之美,也写出了友人交游的真挚情谊,更彰显出诗人超然物外、怡然自足的阔大胸襟,是北宋中期洛中文人闲适文化最生动的文字写照。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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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邵雍的诗文集《伊川击壤集》,是他晚年定居洛阳履道坊时所作。邵雍隐居洛阳数十年,不应科举,不谋世俗仕进,自号安乐先生,在当地士林中声望极高。

当时他与司马光、富弼、程颢、程颐等名儒贤士交游密切,众人时常在履道坊宅邸宴集游赏,摒弃世俗声色犬马的享乐,以论道谈文、怡悦性情为趣,这首诗正是记录当时文人雅集的真实心境,是邵雍闲适诗风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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