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贤一不肖诗·尹师鲁

君子道合久以成,小人利合久以倾。
世道下衰交以利,遂使周雅称嘤鸣。
煌煌大都足轩冕,绰有风采为名卿。
高名重位盖当世,退朝归舍宾已盈。
胁肩谄笑不知病,指天报遇如要盟。
一朝势夺德未改,万钧已与毫厘轻。
畏威谀上亦随毁,矧复鼓舌加其评。
逶迤阴拱质气厚,两豆塞耳心无营。
呜呼古人不可见,今人可见谁与明。
章章节义尹师鲁,饬躬佩道为华荣。
希文被罪激人怒,君独欣慕如平生。
抗书毂下自论劾,惟善与恶宜汇征。
削官窜逐虽适楚,一语不挂离骚经。
当年亦有大臣逐,朋邪隐缩无主名。
希文果若事奸险,何此吉士同其声。
高谭本欲悟人主,岂独区区交友情。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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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因道义相合,长久才能成事;小人因利益勾结,长久必然倾覆。
世风日渐衰微,交往都以利益为标尺,于是《诗经·小雅》才会称颂志同道合的嘤鸣之交。
繁华宏伟的都城之中,达官显贵数不胜数,不少人以出众风采位列名臣。
位高名重的声势盖过当世,退朝回到私宅,拜访的宾客早已挤满门庭。
他们耸起肩膀装出谄媚的笑脸,丝毫不以这种丑态为耻,指着上天报答所谓知遇,就像订立盟约一般郑重。
一旦权势失去,即便自身德行没有改变,原本万钧的分量也变得比毫厘还要轻微。
畏惧权势、谄媚上位的人也随之一同毁败,更何况还要摇唇鼓舌对正人君子妄加评议。
那些庸人逶迤拱手、气质愚钝,就像用两颗豆子塞住耳朵,心中没有半点道义的追求。
可叹古时的先贤已经无法得见,如今在世的人里,谁又能明辨是非曲直?
秉持崇高节义的尹洙尹师鲁,修养自身、恪守正道,把这当成人生最光荣的事。
范仲淹(字希文)获罪被贬,满朝人都敢怒不敢言,唯独你欣然倾慕,就像平生一贯的交往那样。
你直接向朝廷上奏章,主动请求一同被治罪,提出善恶应当分明、同道应当共进退的主张。
后来你被削去官职流放贬谪到楚地,却从来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类似《离骚》里的怨愤情绪。
前朝也有大臣被贬逐的时候,那些依附奸邪的人都纷纷躲藏,不敢公开表明立场。
范仲淹如果真的做了奸邪险僻的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正人君子和他同声相应?
你高声抗论的本意本是要让君主醒悟,哪里仅仅是出于朋友之间的私人交情。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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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雅指《诗经》中的《小雅》部分,是周代的正统诗歌。
  • 嘤鸣出自《诗经·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代指志同道合的君子之交。
  • 轩冕古代大夫以上贵族所乘的车和所戴的礼帽,代指达官显贵。
  • 胁肩谄笑耸起肩膀、装出讨好的笑脸,形容刻意逢迎他人的丑态。
  • 矧文言副词,意思是“况且”。
  • 饬躬修养自身的品格言行。
  • 毂下原指皇帝车驾之下,代指京城、朝廷。
  • 汇征出自《周易》,指志同道合的贤士一同进用,此处指善恶应当分明归类。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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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开篇就以君子之交和小人之交的强烈对比立旨,立意正大刚直,全无后世文人酬唱的柔媚习气,甫一落笔就把道义与利益的根本冲突摆到台面上,尽显北宋中期清流士大夫的精神风骨。

全诗前半部分铺写世俗权贵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群丑相,后半部分集中笔墨塑造尹洙刚正磊落、重义轻身的人格形象,前后形成巨大张力,情感激昂充沛,语言质朴刚健,完全突破了宋初诗坛柔弱绮靡的风气。诗作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全凭胸中一股浩然正气驱动笔力,是后人感知北宋“庆历士风”最鲜活的文学样本。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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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景祐三年(公元1036年),当时范仲淹因弹劾宰相吕夷简、主张革新吏治,被安上“越职言事,离间君臣,引用朋党”的罪名贬往饶州。尹洙(字师鲁)、余靖等人接连上疏为范仲淹辩护,也相继遭到贬谪,时任司谏的高若讷非但不肯履行言官职责主持公道,反而附和权奸公开诋毁范仲淹的人品。

时年二十五岁的蔡襄激于士大夫的公义,创作了《四贤一不肖诗》组诗,“四贤”指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四位正人君子,“一不肖”则指趋炎附势的高若讷。组诗一经写出便在京城广为传抄,甚至有辽国使者访宋时特意将全诗抄录带回北国,足见其影响力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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