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贤一不肖诗·欧阳永叔

古代圣贤的至高论说推重恒常天道，辅弼君主匡扶世风是儒者的立身正道。
那些头戴儒冠身系博带却不懂根本的人，如同不成材的樗栎，哪能施上青黄彩绘的装饰。
大宋国运日益昌隆贤才辈出，如今我看欧阳永叔确实是值得期许的栋梁。
学士立心贵在经世致用，异端邪说根本无法窥见他道德学问的门墙。
景祐三年五月时任京兆的范仲淹，遵奉天子的诏令被贬谪到鄱阳。
余靖、尹洙两位贤士上疏为他辩白求情，局势如同想要止住沸水反倒让汤势更旺。
皇帝下令百官不得逾越本职议事，谏院的官员怎敢公然封章上疏营救。
欧阳修闻讯悲从中来激愤难抑，几番强忍情绪又再度奋起，勉强进食也咽不下咽喉。
他官位卑微没有路径让天子听闻自己的心声，遥望宫阙只觉云气缭绕苍茫高远。
于是写下几封书信斥责司谏高若讷，落笔之时如同骏马在康庄大道上奔腾。
条分缕析把事理核心拆解得清晰透彻，信中的核心要义讲得十分周详。
信中说范仲淹立身行事有根有底，学问贯通古今气节刚正果决。
他从基层理官被提拔进入秘阁，不到五六年就升任天章阁待制。
天子倚重他如同左右手一般，每日都要向他咨询国事，常在君主近旁承受清辉。
如果范仲淹真的是奸邪谄媚之徒，你为何不早开口评判他的善恶得失。
等到他被贬之后才在背后恶意诋毁，这种行径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根本算不上刚直。
倘若范仲淹确实是贤良之士，因为直言进谏而被责罚又哪里算得上伤害。
汉代诛杀忠臣王章和萧望之，当时难道有人说君主是在诛杀贤良吗。
那时的谏官也都闭口不敢说话，不说可以谏阻，只说他们罪有应得。
如今百代之后的人翻看前代史书，往往忍不住心怀愤懑涕泗横流。
欧阳修的书信言辞恳切到了极点，读过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情绪激昂。
哪里想到你反倒把自己当成了怨恨的靶子，把书信藏在袖中到皇帝面前乞怜卖好。
最后被贬到偏远县做县令本是分内之事，他只恨不能剖开自己的胸膛把一片赤忱呈献出来。
我慨叹当世之人对欧阳修的了解太浅，只知道夸赞他的文才在文坛上高出众人。
这个人胸中满是经世的儒术，只要给他合适的平台就能大展抱负。
大宋王朝承平几百年，正应当借鉴古代的经验整肃朝纲法度。
贤才得到进用忠言得到采纳，继承发扬圣君的德业流传万世永无止境。

• 补衮原指补救帝王的过失，后泛指辅弼君主治理国政。
• 樗栎两种不成材的树木，这里比喻庸碌无才的人。
• 青黄指古代在器物上施加的彩色彩绘，这里比喻对人才的修饰任用。
• 谏垣指谏官官署，也代指担任谏官的人。
• 騄骥古代传说中的千里马，这里比喻文思俊逸、才华出众。
• 否臧指善恶、得失、品评褒贬。
• 祖述指效法、继承前贤的道德功业。

这首诗是北宋中期士大夫崇尚名节、直言议政时代风尚的鲜活写照，全诗直陈时事，毫无隐晦，爱憎分明，笔力刚健，完全跳出了宋初西昆体堆砌典故、雕琢辞藻的浮靡习气。

诗人没有把笔墨局限在对欧阳修文学才华的赞颂上，而是从儒者经世的根本立场出发，层层铺叙欧阳修刚直上书的前因后果，把他不畏强权、秉持公心的人格特质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诗融议论于叙事之中，语言质朴厚重，情感充沛饱满，既是欧氏生平的重要写照，也反映了北宋庆历前后士人群体要求革新政治、清明言路的普遍诉求，具有极高的诗史价值。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景祐三年（公元1036年），当时权相吕夷简把持朝政，范仲淹因直言抨击时弊、指斥吕夷简朋党营私，被以“越职言事”的罪名贬为饶州知州。

余靖、尹洙相继上疏营救范仲淹，也接连被贬，时任馆阁校勘的欧阳修写信斥责身为司谏的高若讷身为言官却不敢主持公道，畏惧权势缄口不言，随即也被贬为夷陵县令。当时蔡襄年纪尚轻，激于义愤写下《四贤一不肖》组诗，“四贤”指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不肖”指高若讷，这首是组诗中专咏欧阳修的篇目。诗作问世之后京城士人争相传抄，甚至有书商刻板售卖，一时洛阳纸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