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任山归河东

河东地区民风醇厚，自古就有深沉的忧思传统。
贤德之人隐居在这片土地上，到老也甘愿安于清贫陋巷。
你倾尽毕生精力钻研诗书，绝非只把典籍背诵记熟。
编撰编年体通史，记载从周代一直到大宋的史事。
历经二十五轮甲子往复，把历代遗漏的史事全部补全。
我听闻《春秋》的核心义理，在于尊崇王室、匡正天下一统。
维系百姓人伦纲常，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才。
孔门高徒子游、子夏那样的贤士，堪比瑞兽麒麟凤凰。
《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家各成流派，解说义理常有偏差。
后世浅陋的儒生奔走考据，被繁文缛节束缚困顿。
门户之见排斥异说，时间久了治学就生出诸多弊病。
隋代王通撰写《元经》，后世却把他的学说视作旁门。
距离圣人的时代越来越远，这些学说谁来评判是非定夺。
总好过那些轻浮文人，把精力浪费在吟弄风月上。
你对于《春秋》之学，勤勉钻研博览贯通。
向来不屑纵横家的游说伎俩，论事崇尚舒展自由。
西夏背弃大宋恩德，朝廷大军开赴秦雍之地戍边。
边境百姓饱受战乱创伤，真像贾谊当年那样令人哀恸。
朝廷讨伐贼寇的谋略，本就宣告天下与万民共担。
皇帝下诏书寻访山野贤才，征召大家献上治国良策。
朝廷使者来到河东，把你的姓名举荐给了朝廷。
你这才动身来到京城，本以为皇宫大门不难抵达。
宫阙高耸直入云天，底下是熙熙攘攘的千人大巷。
世人都攀附权贵追逐名利，钻营求取朝廷俸禄。
你仕途失意不肯苟且趋前，扪心自问愈发忐忑不安。
飞鸟翅膀短小无人提携，幽草长势微弱无人栽培。
旅居客舍转眼到了深冬，四下萧条残雪满地天寒。
远方悠悠的晋溪之上，清泉白石时时萦绕我的清梦。
你放声长歌就要向西归去，高洁志向向来不合流俗。
人身处困境才更显节义，世俗的机巧又有什么用处。
回到家乡良田随意耕种，寒天里傍着溪岸垂钓捕鱼。
夜晚厅堂上横放素琴，傍晚桌案摆着清淡的蔬菜。
你郑重向我道别，我才疏学浅勉强写下这首赠诗。
你把它带回乡里传阅，也足以佐酒助兴聊以释怀。

• 汾绛汾州、绛州，即今山西南部一带，是河东地区的核心区域。
• 炎宋宋代以五行属火，故称炎宋，是宋人对本朝的雅称。
• 三传指解释《春秋》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部典籍。
• 刘蕡唐代名士，因在科举对策中直言弹劾宦官，被后世尊为刚正不阿的典型。
• 边圉边境、边疆防线。
• 朅来犹言来到、动身前来，是古诗中常用的书面语。
• 岧峣形容山势或建筑高峻巍峨的样子。
• 蹭蹬形容行路困顿，也指仕途失意、不得志。
• 短翮短小的翅膀，比喻人资质平平、无人提携。
• 里闬里巷、乡里，指家乡的街坊邻里。
• 侑罍瓮佐酒，对着酒坛饮酒助兴。罍是古代盛酒的容器。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中期学人赠别诗，全诗以经学论议开篇，没有落入普通送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先以近一半篇幅盛赞任山在《春秋》学上的深厚造诣，梳理了从先秦到宋代春秋学的传承脉络，足见蔡襄本人的学术功底与对儒学的尊崇。

诗歌中间部分笔锋一转，写任山入京之后目睹官场逐利钻营的乱象，不肯屈心抑志迎合流俗，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选择归乡，把一位身处浊世坚守气节的儒者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后半部分描摹任山归乡之后耕钓弹琴的隐居生活，没有半句劝慰的俗套话，反而满含羡慕赞许之意，体现了北宋士大夫群体“道尊于势”的价值取向，全诗语言质朴厚重，情感真挚沉郁，是宋代赠别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当时宋夏边境战事频发，朝廷下诏广求天下贤才，河东儒生任山因精通《春秋》之学被地方举荐入京。

任山到汴京之后目睹官场钻营风气，不愿屈从流俗，决意放弃仕进返回故乡河东，时任馆阁校勘的蔡襄素来推崇任山的学识人品，特意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为他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