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弟

清澈的溪水曲曲折折环抱着倾斜的山峦，沿着溪流十里遍开蔷薇花。
春风裹着花香直侵入肌骨，深浅不一的各色花朵交相掩映层层堆叠。
繁花盛放得让人眼目眩晃不敢直视，灿烂得像正午红日凌驾于朝霞之上。
不时有小船从溪流中顺流而下，众人都疑心那是从神仙居所驶来的。
那时你邀我到溪水边饮酒，蹲坐在犬牙交错的大石之上。
平生意气风发畅快纵论世事，屈指谈及人间时务便忍不住惊叹嗟叹。
酒意正浓时折纸提笔争押险韵，醉后写下的字迹潦草得像纷乱的鸦群。
到了初更时分举着火烛返回官舍，下了马还在互相吟诵诗句彼此夸赞。
那时哪里想到花落会让人悲叹人世无常，只看见溪水流淌便送走了年岁。
今年初夏我又重游旧地，茂密的花丛里只剩晚开的一朵残花。
山河旧景依然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有你我之间生死相隔路途遥遥。
想象你的音容笑貌如今在何处，想必是桂树做的旌旗猎猎跟随着云间仙车。
悲从中来我独自坐在芳树下乘凉，泪水洒落下来沾湿了脚下的黄沙。
过路的行人都奇怪我为何这般眷恋这溪水，哪里知道我心中的遗恨漫无边际。

• 踞蹲坐。
• 襞纸折纸，指铺开纸张准备书写。
• 强韵又称险韵，指生僻难押的诗韵，用来考验诗才。
• 侵更临近初更，指入夜时分。
• 幽明幽指阴间，明指人间，代指生死两隔。
• 桂旗用桂木做旗杆的旌旗，是神话中仙人出行的仪仗。
• 云车传说中仙人驾乘的云中之车。

这首诗采用先扬后抑、以乐衬哀的经典叙事结构，前半部分用近一半的篇幅浓墨重彩描摹当年兄弟同游清溪的盛景：烂漫的蔷薇、沁人的花香、游弋的仙舟、石上酣饮、醉中题诗，所有细节都鲜活滚烫，把二人少年意气的欢乐氛围推到极致。

笔锋一转落到今日重游的场景，孤花独开、旧物仍在，昔年同游的人却已经生死相隔，此前铺陈的所有热闹都成了刺痛当下的对照，落差感极强。

全诗没有刻意雕琢悲苦的辞藻，最后以路人的不解反衬自己的沉恸，把丧弟之痛的无边无际写得格外沉挚厚重，是宋代悼亲诗中极具真情实感的佳作。

这首七言古诗收录于《端明集》，是蔡襄为悼念胞弟蔡高所作。蔡高字君山，与蔡襄兄弟情深，早年二人曾同游清溪一带，留下了饮酒赋诗、纵论世事的诸多美好回忆。

蔡高壮年早逝后，蔡襄在初夏时节重游旧地，见昔日同游的盛景早已消散，只剩孤花残景，物是人非的巨大落差让他悲从中来，于是写下这首长诗追念亡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