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夜泊书事

十月淮水平,莹净铺寒簟。
浴日弄净光,涵山碎青点。
开帆直千里,快去曾非渐。
盲风斗作势,怒浪立呈险。
枯林助呼嘷,巨蜃工腾闪。
偎崖少休息,系缆犹欹飐。
忠信古云伏,奸邪神所贬。
扣心良自安,潜祈亦羞谄。
夜分群籁息,天明恶云敛。
霜威寒更清,霁色鲜可染。
怀安固俗喜,乘危岂予歉。
赐告虽庆幸,被恩实惭忝。
慈亲慰衰发,娇儿别啼脸。
人情足爱恋,将思辄闭掩。
世事忽忧来,惊起类痴魇。
金絮北饵胡,弓刀西压陕。
天子欲求理,群材务搜检。
大明破昏医,久弊刮痕玷。
有如广厦时,拙者亦磨剡。
行路勿迟迟,流年空苒苒。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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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淮河水面平静澄澈,光洁得如同铺了一层冰凉的竹席。
日光在水面上跳荡着纯净的波光,山影倒映水中碎成点点青痕。
张开船帆便可直驶千里,行船迅疾全然没有渐进的迟缓。
狂风骤然间逞起凶狂的威势,怒浪陡然直立摆出骇人的险境。
枯秃的林木助长了呼啸的风声,大蜃吐着雾气翻腾闪跃。
船儿紧挨着崖岸勉强稍作歇息,拴好缆绳船身依旧摇晃不定。
古人说忠信之人能服众,奸邪之徒必被天神贬斥。
扪心自问我素来立身坦荡,暗中祈祷也羞于做出谄媚的姿态。
夜半时分所有声响都消歇了,天亮时漫天乌云尽数收去。
霜气凛冽寒意更显清透,初晴的景色鲜亮得仿佛可以着色晕染。
贪恋安逸本是世俗之人的常情,遭遇危难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蒙朝廷恩准休假固然十分庆幸,承受这份恩典实在让我惭愧不安。
家中慈母正抚慰着衰老的鬓发,临别时幼子还哭得满脸泪痕。
人间亲情本就满是眷恋不舍,每每想起我都忍不住心绪翻涌。
忽然间对世间国事的忧思涌上心头,我惊坐而起仿佛梦魇缠身。
北方要送金帛贿赂外族求安,西边边境的兵锋已经逼近陕地。
当朝天子一心要实现天下大治,贤才们都要被搜罗选拔为国效力。
如日中天的圣明要驱散所有昏昧,积久的弊政全都要清理干净。
如今朝廷要建造栋梁广厦,就连资质鲁钝的人也会被打磨任用。
赶路切莫再迟疑耽搁,白白让大好的年华流逝一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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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寒簟冰凉的竹席,这里用来比喻秋日水面的平滑光洁。
  • 盲风指突如其来的狂风,语出《礼记·月令》。
  • 巨蜃传说中能吐气成海市蜃楼的大蛟,这里指水面上翻腾的雾气浪涛。
  • 欹飐形容船身摇晃倾斜、颤动不定的样子。
  • 夜分夜半,半夜时分。
  • 霁色雨雪停止、云雾消散后的晴朗天色。
  • 赐告古代朝廷赐予官员假期,允许归家休假养病。
  • 惭忝谦辞,指自己愧于承受所受的恩典。
  • 痴魇指梦魇,做噩梦被惊觉的状态。
  • 磨剡打磨削治,指对人才加以培养任用。
  • 苒苒形容时光渐渐流逝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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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采用叙事、写景、抒情逐层递进的结构,章法井然。开篇先写淮上晴日的平和景致,笔调舒缓明丽,随后笔锋一转,写狂风骤浪突发的惊险场面,动静对比极其强烈,将行舟遇险的惊心动魄描摹得极具画面感。

诗人没有停留在纪行的层面,而是由风浪中的立身感悟自然引出忠信立身的人生准则,随后风波平息、天色转晴的景致变化,恰好映衬出诗人坦荡安和的心境,顺势带出对亲情的眷恋,又从个人际遇跳脱开去,转向对边境忧患、朝政革新的关切,把普通行旅诗的格局拓展到家国天下的宏大维度。

整首诗语言质朴刚健,全无浮靡雕琢的习气,情感层层转进、沉挚恳切,既体现出北宋中期士大夫刚正磊落的立身操守,也展现出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担当,是北宋中期五言古体诗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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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诗创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当时蔡襄担任馆阁校勘、知谏院等职,因蒙朝廷赐告休假,沿淮河乘船返乡,途中夜泊位于今江苏盱眙境内的龟山,遂写下这首纪行抒怀的作品。

彼时北宋正处于庆历新政的酝酿推行阶段,西北有西夏边患,北方辽国也虎视眈眈,朝内锐意革新的呼声高涨,蔡襄作为庆历新政的重要支持者,刚直敢言,以天下为己任,行旅途中的风波际遇触发了他对个人遭际、亲情与国事的多重思考,最终凝练成这篇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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