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许寺丞知古田县

大雪拥都门,子行亦良苦。
予贫乏觞豆,子车谁为祖。
少止听我言,于子不无补。
于今方用兵,连年戍羌虏。
战死动万计,募人填卒伍。
赐衣靡国帑,走粟填边庾。
平时赋税外,弓刀甲楯弩。
干名应急须,筋皮角毛羽。
前年科巩革,农牛半斤斧。
杀之先冒禁,不杀即鞭楚。
江南供鵰翎,是物不栖渚。
十倍买所无,赢利资商贾。
编纸作战䤴,纫联驱妇女。
输来不适用,空屋窠虫鼠。
此类如猬毛,更仆难悉数。
大凡敛贷财,百姓若外府。
苟可入军须,岂敢怨官取。
盖患在不均,又索非其土。
有司失预计,临事才披簿。
严程弗渝日,落符洒飞雨。
使者但依违,州家不敢主。
况复为邑令,喑吟莫伸吐。
其间或得才,吏手无容舞。
子今佩县章,所领十万户。
志虑固精明,利病前可覩。
姑能务均一,瘵瘼庶苏瘉。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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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盖了京城的城门,你此番赴任路途实在辛苦。
我家境贫寒没有足够的酒食饯行,你的出行也没人举行祖道仪式。
你稍作停留听我几句话,对你的施政想必会有所裨益。
当下朝廷正在用兵作战,连年派军队戍边抵御西夏。
战死的人数动辄以万计算,朝廷只能招募百姓补充兵伍。
发放军装耗费国库银两,转运粮草填满边境的粮仓。
日常的赋税之外,还要征收弓刀、铠甲、盾牌、弩箭等军备物资。
为了应急凑齐军备材料,还要征取兽筋、皮革、兽角、羽毛等物。
前年下令征收制革用的牛革,农民的耕牛都要刮下半斤皮革。
杀牛取革先就触犯了禁令,不杀牛完不成任务就要受鞭打。
江南地区要供给雕翎箭羽,可这种猛禽根本不在水边栖息。
百姓只能用十倍的价钱去买原本没有的东西,盈利全都落入商人腰包。
官府下令用纸制作甲胄衬里,连妇女都被驱赶着参与缝纫劳作。
这些物资送到军中根本没法使用,最后闲置在空屋里成了虫鼠的窝巢。
类似这样的弊政多如刺猬的硬刺,接连说上半天也没法数完。
大凡官府征收财物,百姓本来就把自己当成朝廷的外库。
只要是能供给军需的物资,没人敢埋怨官府正常的征取。
真正的祸患在于征收不均,还索要本地根本不出产的物品。
主管的官员事先没有规划,事到临头才翻开户籍簿册摊派。
限定的日期一刻也不能延误,下达的文书像雨点一样密集。
派下来的监察使者模棱两可,州府长官也不敢自作主张。
更何况下面的县令,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有半点申辩。
这其中若有贤能的官员,至少可以不让奸吏玩弄手段舞弊。
你如今佩戴县令的印绶,管辖着古田县十万户百姓。
你的心智思虑本来清明练达,地方的利弊早就可以看清。
但愿你能致力做到均平公允,困苦的百姓差不多就能得到休养复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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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寺丞宋代官职名,为大理寺属官,此处是许姓友人此前担任的官职。
  • 知古田县担任古田县县令,“知”为主持、执掌之意。
  • 觞豆觞是酒器,豆是食器,代指饯行的酒食。
  • 祖古代出行前祭祀路神的仪式,是送别亲友的传统礼仪。
  • 羌虏此处指西夏政权,西夏为党项族所建,宋代常以羌泛称西北少数民族。
  • 国帑国家的国库资财。
  • 边庾边境地区的粮仓。
  • 甲楯铠甲和盾牌,楯同盾。
  • 科巩革下令征收制作铠甲的牛皮物料。
  • 喑吟沉默不语、忍气吞声的样子。
  • 吏手无容舞不让奸猾的官吏玩弄手段舞弊盘剥百姓。
  • 瘵瘼指百姓的疾苦、困顿的民生。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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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极具现实主义精神的赠别诗,完全跳出了唐宋送别诗词常见的惜别、祝愿的俗套,把创作重心放在了直陈时弊、记录民间疾苦之上。全诗以质朴无华的语言,层层铺陈了宋夏战争背景下,朝廷为筹备军备层层摊派、官吏催逼、百姓不堪其苦的完整图景,细节刻画极为真实,比如征取牛革、强收雕翎、妇女被迫缝制无用的纸甲等情节,都是正史中很少详细记录的民间实况,补了史料之缺。

整首诗没有刻意使用修辞技巧,全用直笔书写,情感沉挚厚重,既体现了蔡襄作为开明士大夫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共情,也体现了他对友人的真挚期许:送别不是叙私情,而是把体恤民生的施政责任托付给即将赴任的地方官,全诗的民本思想贯穿始终,在宋代赠别诗中是非常罕见的优秀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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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康定年间,当时宋夏战争已经爆发,北宋朝廷为了应对边事,在常规赋税之外加派了无数苛捐杂税,民间负担极为沉重。

友人许寺丞即将赴任福建古田县担任县令,蔡襄作为当时主张体恤民困的开明官员,没有写寻常送别诗的应酬套语,而是将自己亲眼目睹的民间疾苦尽数写出,作为对友人的临别嘱托,希望他到任之后能减轻百姓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