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宋中道家藏书画

宣献业文学,尝作调羹盐。
藏书百千帙,传世惟清廉。
东堂得春和,花卉晨露沾。
主人延宾从,当昼褰珠帘。
朱函青锦囊,宝轴红牙签。
大令至欧褚,屈玉联钩钤。
草行战骑合,楷正中军严。
水墨固昏淡,骨气犹深潜。
江田亦名手,农野兴鉏镰。
桑麻妇女喜,馌饷儿童觇。
列女自幽闲,明眸咽颈纤。
昔人何遥遥,意会相披瞻。
南曹古貌醒,博士新诗炎。
持杯屡属我,谓我毫锥铦。
煤妪浮醉钿,研流泣秋蟾。
放洒云雷起,取与风良恬。
鄙艺岂足多,诧语谁能兼。
因思左宣献,载檄陪车幨。
辱公知遇厚,表里曾无嫌。
间复请笔法,指病如投砭。
今朝观故物,惜已悲惭兼。
层丘恩德重,素发年华添。
不能枉尺寻,况乃事飞钳。
壮心久已衰,奇尚顾未厌。
幸公有令子,辞源横江灊。
剧饮以自慰,后庆其人占。

译文

收起展开
宋宣献公毕生钻研文学,也曾在朝中辅佐君主执掌政务。
家中藏书多达成千上百卷册,传承后世最珍贵的品格唯有清廉。
东堂之中春意融融,庭中花卉的花瓣沾着清晨的露珠。
主人邀请宾客前来赴会,正午时分掀开重重的珠帘。
朱漆的函套搭配青色锦袋,珍贵的卷轴上系着红色的书签。
从王献之到欧阳询、褚遂良的名家真迹,如玉般温润的字迹排布规整。
草书行书笔势如同战场骑兵合围,楷书端正如同中军行阵严整。
水墨墨迹虽然因为年代久远显得暗淡,字里行间的风骨依然深藏不露。
画田家景致的也是一代名家,笔下乡野间仿佛能见到锄镰起落。
采桑种麻的妇人神色欢喜,送饭的孩童躲在一旁探头窥看。
画中的列女神态娴静幽闲,明亮的眼眸纤细的脖颈姿态姣好。
古人的踪迹已经何等遥远,心意相通便如同当面晤对展卷赏观。
南曹笔下的古人容貌如生,博士的新诗气韵鲜活热烈。
主人举着酒杯屡次劝我题字,说我手中的笔锋锐利精妙。
墨汁晕开如同美人脸上浮动的醉钿,砚台里的墨汁仿佛让秋月都为之动容。
落笔挥洒间云雷翻涌,取舍之间风神恬淡自然。
这类浅陋的技艺本不值得过多夸耀,这般盛赞谁又能全然承当。
由此感念当年宋宣献公,我也曾跟随他的车驾随行处理文书。
承蒙他对我知遇深厚,待人接物表里如一全无半点嫌隙。
我曾经趁机向他请教书法要旨,他指点我弊病如同用石针刺穴精准。
今日观赏这些旧藏遗物,追忆往事悲愧之情交织于心。
他的恩德如同层叠山丘一般厚重,如今我已白发丛生年岁渐增。
我不愿违背本心屈从世俗,更何况去做那些诡辩投机的事情。
早年的壮志早已衰减,唯独对书画的癖好至今未曾消减。
所幸宋公有这般优秀的儿子,文思泉涌如同潜江奔涌浩荡。
开怀畅饮暂且自我宽慰,宋家后世的福运定然会兴盛绵长。

注释

收起展开
  • 调羹盐出自《尚书》,代指辅佐君主处理国政,这里指宋绶身居宰相之职。
  • 帙古代用来装套书籍的布套,这里代指书卷。
  • 褰掀开、撩起。
  • 大令指东晋书法家王献之,他曾官至中书令,世称大令。
  • 欧褚指唐代大书法家欧阳询、褚遂良。
  • 馌饷给田间劳作的人送饭。
  • 毫锥铦形容笔锋锐利,铦指锋利。
  • 飞钳出自《鬼谷子》,指用诡辩之术笼络人心,这里代指投机钻营的官场伎俩。
  • 江灊指潜江,古水名,这里用来比喻文思奔涌浩荡。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突破了普通题画诗仅描摹书画形态的局限,将赏鉴藏品、追念旧恩、抒怀明志三者融为一体,结构层层递进,情感沉挚厚重。开篇先交代宋氏家学渊源与清廉传家的门风,为全篇奠定了温厚的基调,随后铺陈展开,依次叙写书法、人物画、田园画等不同品类藏品的艺术特色,用“战骑合”“中军严”等极富画面感的比喻,精准点出不同书体的风格特质,足见蔡襄作为北宋书法大家的专业鉴赏水准。

诗作后半部分由物及人,回溯自己早年受知于宋绶的往事,既感念前辈的知遇之恩,又表明自己不肯屈从世俗、不事钻营的立身原则,最后落脚于对宋家后辈才学的赞叹与对故家文脉传承的期许,全篇没有炫博夸奇的浮艳之辞,语语出自肺腑,是北宋中期文人交游与书画鉴赏风气的鲜活缩影,也是蔡襄诗作中兼具史料价值与艺术价值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当时蔡襄在京任职,造访北宋名臣宋绶的后人宋中道,在其家中观赏世代收藏的名家书画后写下此篇。

宋绶是北宋著名藏书家、书法家,官至参知政事,去世后谥号宣献,蔡襄早年曾得到宋绶的大力提携与知遇,二人亦有书法上的交流切磋,因此观览旧藏时,蔡襄既赞叹宋家藏品的精绝,又感念旧恩,百感交集之下创作了这首长篇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