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乐天闲居篇

予年四十四,发白成衰翁。
非有高盖车,曷与贤者同。
嗟予出寒远,家世尝力农。
十九登科第,圣彀参英雄。
十年出吏选,校书蓬壶中。
天子谬采拔,谓有谏诤风。
既叨言责地,蹇蹇思匪躬。
窃不自度量,语剡奸邪胸。
一毫抗千钧,摈落无流踪。
同时皆骧首,金紫班著崇。
唯予守长乐,幸就禄养丰。
八年江海外,再上螭阶东。
四十入西阁,宿仇司化工。
蒙锦陷机穽,唯赖天听聪。
代言游禁密,侍从多从容。
寻行京兆事,击断露铦锋。
是职非所好,辄以死竭忠。
愿辟大幽都,为君囚四凶。
愿拂四省堂,为君延夔龙。
愿舒泰山云,甘泽成岁功。
愿回太清日,晴景破阴蒙。
愿跻万人寿,夭扎终不逢。
愿令编户富,食衣无困穷。
群臣走率职,陛下居法宫。
文彩成礼乐,筹略羁夷戎。
意言亦良苦,精神庶潜通。
短步趋远道,心健力不充。
早衰鬓已华,忧伤乃自攻。
我知古人心,生德贯上穹。
何为论贵贱,贵畏非大公。
南归虽云乐,此念殊忡忡。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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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四十四岁,头发花白已然成了衰老的老翁。
我没有华贵的高盖马车,凭什么能和先贤高士的志趣相通。
可叹我出身贫寒乡野,家族世代都以务农为生。
十九岁那年我考中进士,进入天子的人才行列与一众英雄同列。
经过十年的官吏铨选考核,我担任校书郎在蓬莱阁类的馆阁中供职。
天子误将我选拔上来,说我有直言敢谏的风骨。
我身居谏官的职责岗位,勤恳奉公从来不敢为自身谋私利。
我不自量力,上书弹劾直指奸邪权贵的要害。
以一己微薄之力对抗千钧重压,最终被排挤贬谪到无人知晓的荒远之地。
与我同期入仕的人都纷纷升迁,身着金紫官服位列尊贵的班行。
只有我出守长乐地方,所幸能拿到俸禄供养家中长辈。
在江海之外的地方待了八年,才得以重新回到皇宫的东阶之上。
四十岁那年我进入西阁任职,之前的宿敌却掌控着朝廷的用人权。
我被人设计陷害陷入圈套,全靠天子圣明洞察实情才得以幸免。
后来我担任翰林学士在宫禁之中供职,侍从皇帝的日子大多从容安稳。
不久我受命处理京兆府的事务,决断刑狱展露了刚猛的锋芒。
这个职位并非我本心喜好,我只想拼尽性命向君王竭尽忠诚。
我希望打开幽深的牢狱,为君王把奸恶的四凶全部囚禁。
我希望打扫干净中枢的官署,为君王迎来夔龙那样的贤相贤臣。
我希望舒展泰山上的祥云,降下甘霖让五谷丰登年成大好。
我希望拨回天庭的红日,让晴朗的日光驱散所有阴霾。
我希望全天下的人都能长寿,再也不会遭遇夭折的不幸。
我希望家家户户的百姓都能富足,吃饱穿暖再也没有穷困之忧。
文武群臣都恪尽职守奔走办公,陛下安坐在法度严明的宫廷之中。
以文治完善礼乐制度,以谋略镇抚周边的夷狄外族。
我的这些心意言辞都十分恳切,希望精诚能暗中被上天感知。
就像脚步短小的人要赶远路,心志强健但体力却难以支撑。
我未老先衰鬓角早已花白,忧思愁苦早已侵蚀了我的身体。
我深知古代圣贤的本心,他们的德行高贯云霄直达上天。
何必去计较身份的贵贱,最可贵的是心怀公义没有偏私。
辞官南归闲居固然是乐事,可这份忧国忧民的念头却让我十分不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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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盖车车盖高耸的华贵马车,代指达官显贵的座驾。
  • 圣彀本指皇帝的箭靶范围,这里代指天子招揽的人才行列。
  • 登科第科举考试考中进士。
  • 蓬壶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蓬莱,这里代指皇家藏书的馆阁。
  • 蹇蹇形容忠诚勤恳、正直敢言的样子。
  • 剡原意是削尖,这里指言辞直指要害。
  • 骧首抬头昂头,代指仕途升迁、飞黄腾达。
  • 螭阶刻有螭龙纹饰的皇宫台阶,代指宫廷。
  • 机穽设有机关的陷阱,代指人为设计的政治圈套。
  • 铦锋锋利的刀刃,这里代指刚猛决断的行事风格。
  • 夔龙传说中舜帝时期的两位贤臣,代指治国的贤才。
  • 编户编入国家户籍的普通百姓,代指平民。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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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近乎自传的直白叙事铺陈个人生平,从家世出身到登第入仕,从遭谗被贬到重回朝堂,句句写实毫无虚饰,将一位北宋中期正直士大夫的人生图景完整呈现在读者面前,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痕迹。

诗中连用六个「愿」字领起的排比段落,气势充沛层层递进,从肃清奸邪、举贤任能,到风调雨顺、民生安乐,再到四夷宾服、天下大治,完整展现了蔡襄的儒家济世理想,情感真挚动人,极具感染力,完全跳出了一般闲适诗的小我格局。

末尾部分点出读白居易闲居诗的核心意涵:虽然明知效仿白居易闲适自处、不计较个人贵贱是全身之道,辞官南归故里也足以安享逸乐,但忧国忧民的拳拳之心始终无法放下,这种矛盾心态恰恰凸显出蔡襄刚正忠勇的品格,也让全诗的立意远高于普通的述怀诗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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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时年四十四岁的蔡襄仕途几经沉浮,此前他因支持庆历新政、弹劾奸邪权贵而遭贬谪,外放地方多年之后才得以重回朝中任职。

他读到白居易抒写闲居志趣的《闲居篇》诗作,心有共鸣却又不愿效仿白居易独善其身的选择,于是结合自己半生的仕宦履历与政治理想,写下这首自传性质的咏怀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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