酂阳行

春秋书大水,灾患古所评。
去年积行潦,田亩鱼蛙生。
今岁谷翔贵,鼎饪无以烹。
继亦掇原野,草莱不得萌。
剥伐及桑枣,折发连檐甍。
谁家有仓囷,指此为兼并。
头会复箕敛,劝率以为名。
壮强先转徙,羸瘠何经营。
天子忧元元,四郊扬使旌。
朝暮给饘粥,军廪阙丰盈。
殍亡与疫死,颠倒投官坑。
坑满弃道傍,腐肉犬豕争。
往往互食噉,欲语心惊魂。
荒村但寂寥,晚日多哭声。
哭哀声不续,饥病焉能哭。
止哭复吞声,清血暗双目。
陇上麦欲黄,寄命在一熟。
麦熟有几何,人稀麦应足。
纵得新麦尝,悲哉旧亲属。
我歌酂阳行,诗成宁忍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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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中多次记载大水灾,这类灾患自古就被史家重点评议。
去年暴雨积水久久不退,农田里到处都是游鱼和蛙类。
今年粮价飞涨贵得离谱,连炊具都闲置着没法生火做饭。
百姓接着就去野外搜罗吃食,连野草野菜都被挖得没法发芽。
为了果腹连桑树枣树都被砍伐殆尽,甚至拆取屋檐的木料来换粮。
那些囤积粮食的富户,趁机哄抬物价大肆兼并土地。
官吏们按人头按簸箕搜刮粮食,还打着劝导富民捐粮的名义。
青壮年人早已被迫辗转逃亡,剩下瘦弱病残的人根本没有谋生的门路。
天子忧心天下的黎民百姓,派出赈灾的使者奔赴各地郊野。
官府早晚给饥民发放稀粥,可粮仓的储备本来就不足,根本没法持续供给。
饿死和染疫而死的人太多,尸体横七竖八被扔进官家挖的葬尸坑。
坑被填满之后尸体就被扔在路边,腐烂的肉引得猪狗争相啃食。
甚至还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刚要开口讲述就已经魂悸心惊。
荒废的村落只剩一片萧条冷落,黄昏的斜阳下处处传来哭声。
哀痛的哭声断断续续接不上,又饿又病的人哪还有力气放声大哭。
哭声停下之后只剩压抑的吞声啜泣,血泪把双眼都浸得昏暗模糊。
田垄上的麦子快要黄熟,所有人的性命都寄托在这一次收成上。
就算麦子成熟又能收获多少,活着的人稀少麦子理应够吃。
就算真的能吃到新收的麦子,想起死去的旧亲属也只剩满心悲苦。
我写下这首《酂阳行》,诗作完成之后我哪里忍心反复诵读。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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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潦道路旁积存的雨水,这里指大范围的积涝。
  • 翔贵指物价飞涨,像鸟儿腾空一样快速攀升。
  • 鼎饪鼎是古代炊具,饪指烹饪,这里泛指炊具和做饭的事。
  • 檐甍房屋的屋檐和屋脊,代指房屋的木料构件。
  • 仓囷储存粮食的谷仓,圆形的仓称为囷。
  • 头会箕敛古代的苛政名目,指官吏按人头摊派赋税,用簸箕收敛粮食,形容赋税盘剥极其严苛。
  • 元元指普通黎民百姓。
  • 饘粥浓稠的稀粥,古代赈灾时官府常用来救济饥民的食物。
  • 殍亡饿死,指因饥饿而死的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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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作品,完全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的纪实传统,没有任何空泛的议论,全程以白描笔法层层推进,把灾荒之下人间地狱的惨状铺展在读者面前。

诗作没有把灾荒的成因全部归于天灾,而是犀利点出豪强兼并、官吏借赈灾之名行盘剥之实的人祸本质,把批判的锋芒指向了当时的社会治理弊病,体现出士大夫可贵的民本立场。

全诗的情感表达沉挚厚重,从客观记录灾象到描摹饥民的神态动作,最后以“诗成宁忍读”的收束,把诗人自身的不忍与悲痛融入叙事,没有刻意煽情却字字泣血,拥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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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当时蔡襄出任地方官,途经酂阳(今湖北襄阳老河口一带),亲眼目睹当地连续数年遭受水旱灾害之后,民生凋敝、饿殍遍野的惨状。

作为庆历新政时期主张体恤民力的开明士大夫,蔡襄没有回避灾荒背后的吏治腐败、豪强盘剥等现实问题,以纪实的笔法写下这首新题乐府诗,记录下普通民众在灾荒中的生存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