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登马子山观漕亭

庙社奠东都,恃德非恃险。
聚兵三十万,待哺无容歉。
西有砥柱峻,菽麦不逾陕。
齐鲁粮食囏,灞水不潋滟。
唯余汴渠利,直贯长淮隒。
岁输六百万,江湖极收敛。
挽送入太仓,因陈失盖弇。
将漕苟不登,汝职兹为忝。
或谓取太多,六路有丰俭。
其间一不熟,饥殍谁能掩。
一旦俾之粟,是人意常慊。
区处失其宜,斯言反为玷。
尝欲请增减,革孚亦须渐。
连营今饭稻,香美若菱芡。
因循未易论,官曹畏书检。
虚亭一临眺,比比危樯飐。
来从数千里,岁时空苒苒。
雨余山气净,黛色浅深染。
夜昏渔火出,倏忽电光闪。
须臾月色空,水面铺寒簟。
相逢喜道旧,城柝屡移点。
因语发长谣,谁能刊琬琰。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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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社稷定都在开封,倚仗的是仁德而非地势险要。
京城聚集了三十万禁军,军粮供给容不得半点短缺。
西边黄河砥柱山险峻,关中的粮食运不出陕州地界。
齐鲁之地粮食出产艰难,灞水漕运早已水量不足。
唯有汴渠的漕运便利,径直贯通到淮河沿岸。
每年输送六百万石粮,从江南湖广尽数征敛。
漕船挽运送入京城粮仓,新旧粮食更替不会有损耗。
漕运事务如果不能按时完成,便是你为官的失职。
有人说征取粮食太多,东南六路年成有丰有歉。
其中任何一路歉收,遍地饿死的人谁能遮掩。
一旦缺了供给京师的粮,人心就会常常不安。
处置安排不得当,这种反对言论反而成了过失。
我曾经奏请调整粮额,改革积弊也需要循序渐进。
如今连营的士兵都吃稻米,味道香美就像菱角芡实。
旧制沿袭很难轻易改动,官吏们都怕文书核查追责。
空亭之上放眼眺望,满河高耸的船帆迎风招展。
漕船从数千里之外驶来,岁月时光悄然流逝。
雨后山间空气清润,山色像黛石晕染出深浅层次。
夜色昏黑渔火点点亮起,忽然间有电光在天边闪逝。
不多时明月升上夜空,水面像铺了一层凉席。
友人相逢欢喜叙旧,城上巡夜的柝声已经换了更点。
我随口吟出这首长诗,谁能把它刻在石碑上传之后世。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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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都这里指北宋都城汴京,即今河南开封。
  • 砥柱黄河三门峡中的砥柱山,古时漕运途经此处极为险峻。
  • 汴渠即大运河的汴河段,是北宋连接京师与东南江淮的核心漕运水道。
  • 长淮隒淮河的沿岸高地。隒指山崖边的高地。
  • 太仓京师的官方粮仓。
  • 忝有愧于,这里指失职。
  • 饥殍饿死的人。
  • 菱芡菱角和芡实,都是水乡出产的清香食物。
  • 危樯船上高耸的桅杆。
  • 飐被风吹得颤动的样子。
  • 寒簟清凉的竹席。
  • 城柝城上报时巡夜所敲的木梆。
  • 琬琰美玉,这里指石碑。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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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突破了普通登临写景诗的格局,前半部分以大半篇幅展开务实的政论,清晰梳理了北宋定都之后的漕运格局,既点明了汴渠作为国家生命线的核心地位,也客观呈现了朝野关于漕粮征敛过重的争议,体现出蔡襄作为北宋名臣的务实施政眼光,没有非黑即白的极端判断,主张改革要循序渐进,兼顾各方利弊。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议论转向登临所见的实景描写,雨后山光、夜中渔火、空际月色、水面凉波,错落排布的漕船桅杆、断续的巡夜柝声,将繁忙的漕运枢纽夜景写得鲜活可感,最后以刊刻石碑记录时政的收束,让整首诗兼具极高的宋代经济史料价值与不俗的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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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当时蔡襄任职于淮扬漕运相关岗位,泗州地处汴河与淮河的交汇处,是北宋东南漕粮运往京师开封的核心枢纽,马子山观漕亭是当地官员考察漕运、眺望漕船的知名去处。

北宋定都开封之后,失去了关中山河天险的地利优势,只能依靠数十万禁军拱卫京师,每年需要从东南六路通过汴河漕运数百万石粮食供给官民军队,漕运政策的利弊是当时朝野热议的核心政务议题,蔡襄登临观漕亭时触景生情,写下这首兼具政论性与文学性的五言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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