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学士水车

星鸟正中春事浓,农夫入田布嘉种。
田中白水极弥漫,鹭翅群骞鱼鬣耸。
扶持水车倚塍畔,翻翻龙脊超双踵。
日在天中人在野,脱粟未逢心益恐。
妇姑晚饷犹德色,童稚伺余窥馌笼。
夏苗欲长苦焦枯,又送微波上层陇。
伤哉作劳无早夜,岁终赢饶凡几桶。
丰年遗秉尚或歉,一有不登皆散冗。
赋田无利从来远,索息严于公上奉。
富者不耕耕者饥,役民权枋雄豪总。
钱塘风俗本夸奢,上商射利尤加勇。
丁男特壮走长街,仆奴意气金衔駷。
方春游女湖上行,举首惟愁钗插重。
笑汝田家弄水车,何不乘时作光宠。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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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时节星鸟运行到中天,农事正盛,农夫们下田播撒优良的谷种。
田里积满白水四下漫溢,白鹭成群展翅飞起,游鱼耸起鳍鬣跃出水面。
农人把水车安放在田埂边,水车的龙骨翻飞转动,踏车人的双脚不停起落。
太阳升到正午时分农人还在野外劳作,新谷还没抽穗,心中满是焦虑恐慌。
婆媳二人傍晚送饭到田边,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神色,小孩子们等在一旁探头往食笼里张望。
夏天的禾苗正要生长却怕干旱焦枯,农人踏动水车把层层水波送上高处的田垄。
可叹农夫劳作不分早晚,一年到头收获的余粮也没有几桶。
就算是丰年田里遗落的禾穗都不多,一旦遇到歉收年景就全都流离失所。
种田获利微薄从来如此,豪强索要的利息比官府的赋税还要苛重。
富人不用耕作却坐享其成,种田的人反而挨饿,役使百姓的权力全都被豪强把持。
钱塘一带风俗本来就崇尚奢侈,大商人追逐利益更是争先恐后。
健壮的男子们在长街上游走,奴仆们也趾高气扬,骑着装饰金衔的骏马往来驰逐。
春日里游春的女子在湖上出行,抬头只愁头上插的金钗分量太重。
他们嘲笑辛苦摆弄水车的田家农夫,说你为什么不趁着好时机去追求荣华风光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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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鸟星宿名,即二十八宿中的南方朱雀七宿,春分时节运行到南天正中,是古代指示农时的重要星象。
  • 骞展翅高飞的样子。
  • 鬣鱼颌边的鳍须。
  • 塍畔田埂边。
  • 脱粟只去壳没有精加工的糙米,这里代指新长出的禾苗。
  • 馌给田间劳作的人送饭,这里指送到田边的饭食。
  • 遗秉收割后遗落在田里的禾穗,代指丰年的余粮。
  • 不登庄稼歉收,没有收成。
  • 权枋权力,这里指把持、操控百姓命运的权势。
  • 金衔駷装饰着金质马衔的骏马,代指华贵的车马。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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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为数不多的以农耕工具水车为核心意象的现实主义诗作,突破了传统咏物诗侧重描摹器物形态的局限,将水车作为连接农人劳作与社会现实的核心线索。

全诗前半部分细致描摹了江南农人踏水车灌溉的完整劳作场景,没有刻意渲染田园诗意,反而直白写出农人从早到晚的焦灼与辛苦,充满了对底层劳动者的共情。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用钱塘富商阶层的奢靡生活与田家的劳苦做强烈对比,尖锐批判了“富者不耕耕者饥”的不公现实,直指豪强盘剥百姓的社会根源,体现了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浓厚的民本思想与批判精神。全诗语言质朴沉实,叙事层层递进,结尾以富人的嘲讽收束,余味悠长,把对不合理社会秩序的愤懑藏于平实叙述之中,极具思想穿透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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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蔡襄晚年出任杭州知州时期的作品,属于和答同僚王学士的讽喻诗作。

北宋中期江南地区筒车、龙骨水车已经广泛普及,极大提升了灌溉效率,但土地兼并问题日益严重,底层佃农承受着官府赋税与地主高利贷的双重盘剥,生活困苦,而江浙一带富商阶层却奢靡成风,社会贫富差距十分悬殊。蔡襄作为主张仁政的儒家士大夫,亲眼目睹民间疾苦,便借咏叹水车的契机写下这首现实主义诗作,寄寓对底层劳动者的深切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