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石

大凡世间事物因形貌怪异往往遭人憎恶排斥，唯独你这块怪石为何偏偏被人采集拂拭、精心安置。
你嶙峋顽劣的层叠之态有成百上千种样貌，像凡人、走兽、鬼怪魅影，各类形态都依稀相似。
有的纹理像赤裸的蛮夷反绑双手如同被囚的管仲，有的像被日月剥蚀、风霜皴裂的伍子胥的遗骨。
有的像比干忠君爱主却被剖开的忠心脏腑，有的像孙膑才智过人却先被砍断的双足。
有的像灼烧后留下墨痕、布满裂纹的占卜老龟甲，有的像被春雷惊醒后暂时蜷曲蛰伏的冬蛇。
有的像残破朽烂却仍留有雕凿痕迹的上古古器，有的像表皮皴成鳞纹、半枯半活的老树桩。
在僧人的轩院中闲散地度过漫长岁月，被人从地下掘出排开淤积的泥土，冲破浓重的烟霭显露出来。
屋檐下的滴水慢慢滴穿了石上类似蚁穴的凸起，石上的缝隙蔓延延伸，仿佛能连通蜗牛的巢穴。
我来到这里并不以你的怪异形貌为赏玩标准，所喜爱的是你铿然坚硬、不可撼动的质地。
你最终应当被锻打磨砺，用来支撑苍天补全缺损，怎能长久安放在这里，只被当作寻常的玩赏之物。

• 巉顽形容山石高险嶙峋、顽硬不平的样貌。
• 髣髴同“仿佛”，指形态依稀相似、隐约相像。
• 面缚双手反绑在背后，是古代俘虏的常见姿态。
• 风皴被风霜侵蚀出深浅不一的裂纹，如同国画中的皴法纹理。
• 刖古代砍掉脚的酷刑，这里指孙膑被庞涓陷害受刖刑的典故。
• 兆坼古人灼烧龟甲占卜吉凶时，龟甲上裂开的纹路。
• 蟠屈蜷曲蛰伏的样子。
• 㔉地掘地、刨地。
• 檐溜从屋檐往下滴落的雨水。
• 铿然敲击金属或坚硬石头发出的清亮声响，这里形容石材质地坚硬。
• 兀兀安稳矗立、静止不动的样子。

这首咏石诗完全跳出了宋代多数赏石诗描摹形貌、附庸闲情的俗套，想象力极为雄奇奔放。全诗前八句接连调用管仲被囚、伍子胥身死、比干剖心、孙膑受刑、龟甲占卜、蛰蛇冬眠等多个典故，又接连以古器、老木作比，把怪石上的天然纹理转化成一系列极具冲击力的历史与自然意象，铺陈出怪石千奇百怪的形态，画面感极强。

诗歌后四句笔锋陡转，直接否定了世俗以貌取石、把奇石当作玩物的习气，点明自己看重的是石头坚不可摧的本质，最后以“补天”的宏大志向收束全篇，托物言志，借怪石的命运寄托了诗人经世致用、不愿被闲置为玩物、渴望担当大任的政治抱负，立意远超普通咏物诗的格局。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中期，当时文人士大夫阶层赏石、藏石的文化风气极为盛行，从宫廷到民间都流行将奇形怪状的太湖石、灵璧石陈列在园林庭院中作为观赏玩物。

金君卿当时正游历地方僧舍，见到院中被当作陈设的怪石，没有随俗附庸赏石的闲情，反而借石抒怀，写下了这首跳出传统咏石格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