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玩月宴友

陈舜俞 · 宋代 · 诗

秋风清且劲,夜月澄无哗。
月当澄清间,百倍常光华。
金盘挂滉瀁,水鉴磨痕瑕。
未离碧海久,渐到黄道斜。
嫦娥琼肌滑,羞死吴宫娃。
蟾蜍银窟寒,不穴死水蟆。
依稀闻兔捣,髣髴见桂花。
岂止数千里,已照万人家。
都人尤侈盛,时节惜芳佳。
楼台延皓魄,帘幕去周遮。
交错宴子女,嘈杂鸣箫笳。
清影落酒盏,爽气侵巾纱。
常明复置烛,掷果如散沙。
而我旅其间,甚贫亦可嗟。
遂召朋友云,可饮文字耶。
客来俄满堂,风棱森镆铘。
主人出对客,衰病植蒹葭。
所共天上景,能如富者奢。
污樽荐醅蚁,獠羞错鱼虾。
释焉帽与带,果止柰与瓜。
高言抗峥嵘,冲灵坦凹窊。
情亲弗委曲,论极成纷挐。
寒棱入吟骨,欢意自天涯。
不因斗柄转,岂信漏刻赊。
无端鸡三号,渐引鼓五挝。
良会诚惜已,同心又何加。
残辉促坐席,晓意生微霞。
明发作此诗,遗我异时夸。

译文

收起
秋风吹得清劲凉爽,秋夜月色澄澈没有半点喧哗。
明月悬在清空之中,光华比平日要明亮百倍。
圆月如金盘挂在浩渺夜空,像被打磨光洁的水镜没有一丝瑕疵。
它从东海升起还没多久,运行到黄道之上渐渐西斜。
月中嫦娥肌肤莹润洁白,美貌让吴地的美女都自愧不如。
月中蟾蜍住在清冷的银窟,远胜过泥洞里的死水蛤蟆。
恍惚间仿佛听到玉兔捣药的声响,依稀望见月中的桂树影踪。
明月的清辉何止照耀数千里,早已洒遍了千家万户。
都城的百姓尤其看重中秋佳节,珍惜这美好的时光。
高楼上人们迎接着明月清辉,把遮月的帘幕全都掀开。
男女宾客交错着赴宴欢聚,箫笳的乐声嘈杂地响成一片。
明月的清影落在酒杯之中,清凉的秋气浸透了头上的纱巾。
月色太过明亮人们还点起灯烛,嬉闹时抛洒果子如同散落沙粒。
而我旅居在这都城之中,家境贫寒实在令人嗟叹。
于是招呼诸位友人前来,咱们不妨以文会友饮酒畅谈。
宾客们很快就坐满了厅堂,个个风骨刚健如同利剑镆铘。
我作为主人出来迎接宾客,衰老病弱就像立在水边的蒹葭。
我们共同赏玩这天上的月色,哪里需要像富人那般奢华。
用简陋的酒樽盛着浮着酒沫的新酒,山野的菜肴间杂着鱼虾。
大家不拘形迹解开帽带,果品也只有沙果和甜瓜。
高谈阔论气势峥嵘,畅快的心意舒展毫无滞碍。
情谊亲近不必虚饰客套,论辩到尽兴处众人话语纷杂。
秋夜的清寒侵入吟诗作赋的骨血,欢悦的情意漫延到天涯。
如果不是看到北斗星的斗柄已经转斜,怎会相信夜已经这么深。
不知不觉间晨鸡已经啼过三遍,更鼓也接连敲了五轮。
这样美好的聚会实在让人爱惜,志同道合的情谊没有什么能比。
月亮的残辉催促着座上的客人,天边已经生出了淡淡的朝霞。
天亮之后我写下这首诗,留作日后相聚时的谈资佳话。

注释

收起
  • 滉瀁也作“滉漾”,这里形容夜空浩渺无边的样子。
  • 黄道古代天文学术语,指太阳在星空背景下运行的轨迹,这里代指明月在天际的运行轨道。
  • 吴宫娃指春秋时期吴王宫中的美女,这里泛指世间容貌出众的女子。
  • 髣髴同“仿佛”,形容视线模糊、看不真切的样子。
  • 皓魄代指明亮的月亮。
  • 镆铘古代传说中的名剑,这里用来比喻友人风骨刚健、才华出众。
  • 蒹葭初生的芦苇,这里是诗人自谦,说自己衰老孱弱如同水边芦苇。
  • 醅蚁新酿的酒表面浮起的淡色泡沫,这里代指新酒。
  • 斗柄北斗七星中形如斗柄的三颗星,古人通过斗柄的指向判断时节和夜深程度。
  • 漏刻古代的计时工具,这里代指时间。

赏析

展开
这首长诗采用了先铺陈后对比的艺术结构,开篇用近十句的篇幅极力描摹中秋月色的澄澈皎洁,融合了诸多传统的月宫神话意象,把月色的超凡脱俗写得极具浪漫色彩,为后文写人间赏月做足了铺垫。

诗人没有直接书写自己的清贫,反而用大量笔墨描绘都城百姓中秋赏月的奢华热闹场景,随后笔锋一转写自己贫士宴友的情状,在鲜明的对比中凸显出精神富足远胜物质奢华的主旨,毫无寒酸窘迫之感,反而满溢着旷达洒落的名士风度。

全诗语言质朴古淡,完全没有雕琢的痕迹,主客欢聚高谈的场景写得生动鲜活,把宋代士大夫身处逆境却不坠其志、以文会友追求精神共鸣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宋代中秋诗词中极具特色的长篇古体佳作。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五言古体诗创作于北宋中期,当时陈舜俞因反对王安石推行的青苗法,被贬为监南康军盐酒税,正处于仕途失意、生活清贫的旅居阶段。

中秋佳节历来是宋人极为看重的节庆,都城上下赏月宴饮成风,陈舜俞没有随俗追逐世俗的奢华宴乐,反而邀约志同道合的友人以文会友,在清贫的聚会中获得了远超世俗享乐的精神满足,于是写下这首长诗记录当晚的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