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咏橘长咏

自古就说包橘风味佳美，扬州一带是最适宜它生长的地域。
它的名字留存于夏代的贡品名录，赞颂它的文辞出现在楚人的辞赋里。
云梦泽一带分有肥沃的土壤，星象中的璇星之气散为错落的橘实。
它的生境与洞庭的神仙壤地相接，又覆盖着震泽的浩渺水烟。
酸涩的柚子徒然成熟更早，金黄的柑橘从不嫌自己结果太迟。
受封的橘树享有千户的食禄，老旧的橘园里有无数仆役相随。
秀美的花萼如琼玉般点缀枝头，青郁的树荫像帷幕一样四下低垂。
红橘像身着朱衣被霜色晕染华彩，素净的肌理裹着清露饱含润滋。
细弱的枝干承着金丸似的果实沉甸甸，繁茂的枝条上攒聚着火齐珠般的累累硕果。
橘子像初生的瓜先分出瓣络，又像老去的蚕吐尽最后一缕丝。
清冽的风味禀赋于寒凉的节令，浓艳的姿容映照在傍晚的夕阳里。
它的清香气盖过了兰草与杜若，甘美的汁液远胜山楂和梨。
到了拣选收藏的时日，人们辛勤劳作在栽种嫁接的农忙季。
培土必须取用原生地的良壤，移栽时甚至怕惊动树的灵气。
红橘绿橘争相呈现绝佳的风味，荆楚湘楚一带的品种也分出品级差异。
橘园的小径比桃林更幽深静谧，岁末天寒时它与松柏相约守岁。
筑坛的台阶用龟纹圆石铺就，橘园外围裁出枳棘编成的篱笆。
为了除虫要费心钻凿树身，修剪下来的冗枝拿去蒸煮作燃料。
凿出水井防备天旱，禳除橘树的瘟病比应对年荒还要上心。
朝着阳光的方向剪去过密的叶片，修剪旁枝让低枝长得更舒展。
橘农秉着义气把果实分给来客，没有偷盗的风气连孩童也不用设防。
嫌它在连绵阴雨天疯长，待果实成熟时又需要强劲的秋风吹拂。
满手摘下的果子都留着长蒂，装满整箱后就堆放在矮茅檐下。
送入仓廪它的地位不比稻米逊色，发汗保鲜的工序和人治病出汗差不离。
无论雅士俗人都爱惜珍重它，深林里也偶尔会有被人遗忘的遗果。
随手拾起先掉落的果子，争相晒制已经剥下的残果皮。
赶集市的商船满载橘子疾驶，要送入宫廷的贡品由驿马飞驰递送。
公宴之上摆出最硕大的佳果，内府官署里也会送上最珍奇的品类。
要寄往远方的算不上精选上品，熏制储藏的品类等级最低。
善于营生的人按亩栽种橘树，看行情随时议定价格交易。
随手摘几个酬谢来访的友人，细细品尝用来佐酒举起酒杯。
日后有人修订果品谱录，定然会收录我这首山野之人的诗。

• 夏后贡夏代的贡品，指橘早在夏代就被列为地方进贡朝廷的物产。
• 震泽古代对太湖的别称。
• 火齐即火齐珠，古代传说中的赤色宝珠，这里用来比喻红橘的色泽。
• 兰杜兰草与杜若，都是古代公认的香气清雅的香草。
• 禳瘟祭祀祈禳，祛除橘树的病害瘟疫。
• 侑举卮佐酒，劝人饮酒。卮是古代的盛酒器皿。

这是宋代咏物诗中少见的以橘为主题的长篇叙事咏物作品，打破了此前咏橘作品多沿袭屈原《橘颂》君子比德传统的范式，没有空泛地歌咏橘树的高洁品格，而是以极细腻的笔触铺陈了橘从禀赋品性、种植技艺、采收加工到流通入宴的完整生命链条，兼具极高的文学性与宋代农史资料价值。

全诗语言质朴平实，全无炫才弄典的习气，既写出了橘树凌寒不凋、清香超逸的特质，也融入了诗人隐居乡野、贴近普通民生的真实生活体验，末尾以“他年修果谱，应载野人诗”收束，自谦中藏着对自己田园生活经验的珍视，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陈舜俞晚年隐居时期的作品。陈舜俞曾任屯田员外郎，因坚决反对王安石推行的青苗法，多次上书极言新法弊端，最终被削去官职贬为平民，隐居于秀州（今浙江嘉兴）白牛村，自号“白牛居士”，终日躬耕田园，不与官场往来。

他长期居住在江南橘树的核心产区，对橘树的生长习性、种植技艺、采收加工、流通食用的全流程都有极为细致的亲身观察，这首长咏便是他积累多年的田园生活经验，与传统文人咏物志趣深度结合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