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

庆历四年甲申年，大旱到了极点，人人都为百姓的田地忧心。
农夫没法下地耕种，彼此相望，都为荒年愁眉不展。
天子担忧百姓受灾，下诏派遣官员向山川之神祈雨。
各地郡县遵行祭祀的典礼，斋戒洁净，摆上祭祀的礼器。
举行望祭之礼又向龙神祈雨，祷告的姿态必定恭敬虔诚。
过了十天一点回应都没有，旱情反而比之前更加严重。
干涸的田地扬起漫天飞尘，水井山谷里找不到一寸泉水。
炎炎热浪笼罩天地之间，花草树木都快要被烤得燃烧起来。
民间传说有一种鳗鱼，它的灵异事迹从古流传至今。
太守顺着百姓的心意，吩咐车驾亲自前去迎接它。
用钟鼓奏起礼乐，用沉香檀香燃起熏香。
忽然西郊吹来一阵寒意，云气纷纷从山巅升腾而起。
倾盆大雨滂沱而下，迅猛的雷声也轰隆隆响个不停。
片刻之间田间的沟渠都灌满了水，全境百姓都欢欣喜悦。
原来只是洞穴里的一条小鱼，私下掌控了天地阴阳的权柄。
山川难道没有神灵吗，却不能把民情上达到天庭。
蛟龙难道没有灵验吗，却不能从深渊里兴起云雨。
这就像朝廷的赏罚大权，反而被奸邪之臣私自把持了。

• 庆历甲申庆历是北宋仁宗的年号，甲申为干支纪年，即公元1044年。
• 豆笾古代祭祀时盛放祭品的两种礼器，豆用来盛放肉食，笾用来盛放果脯。
• 雩龙指向龙神祈雨的祭祀仪式，雩是古代专门求雨的祭名。
• 菑田指经过开垦的旱田，此处特指久旱干涸的田地。
• 畎亩指田间的沟渠，也泛指农田。
• 填填形容雷声宏大连绵的样子。

这首诗突破了古代多数祈雨诗的刻板书写范式，兼具纪实性与深刻的现实批判性。前半部分层层铺陈旱情的肆虐，从农夫愁荒年、帝王下祈雨诏，写到祭祀的郑重，再到旱情反而加剧的反常，把大旱之年民不聊生的场景刻画得极具画面感，读来如在目前。

诗作最精妙的地方在于后半段的笔锋陡转，在描写完鳗鱼降临、大雨滂沱的喜庆场景之后，诗人没有停留在对灵异事件的赞叹，反而以小喻大，借“穴中鱼窃弄阴阳权”的反常现象，直接指向现实政治的核心弊病：山川神灵、司雨的蛟龙本来各有职守，却都无法正常行使职能，反倒让不起眼的小鱼掌控了权柄，这正是对北宋中期朝廷上下政令壅蔽、奸佞权臣窃夺赏罚大权、贤路阻塞的黑暗现实的辛辣讽刺，体现出诗人心忧天下、直面现实的士大夫担当。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当时北宋境内多地遭遇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旱灾，百姓生计濒临绝境。

时任地方长官的陈襄是北宋著名的理学家、清官，他全程亲历了官府组织民众祈雨的全过程，没有把这首诗写成普通的祈雨颂神作品，而是借民间传说的鳗鱼降雨事件，寄寓了对当时吏治弊病的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