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弟衮

作诗寄弟衮,写我心之幽。
比闻堂上安,读书可优游。
昨者得兄书,言汝看蔡侯。
蔡侯实君子,小善固所收。
知汝言可否,果闻书相酬。
蔡侯读吾策,言语何赘疣。
吾言至草略,闻说畏可羞。
昨又得汝书,嗟汝诚拙谋。
自言已可进,曾知易春秋。
人不患无位,患己德不修。
古人亦有言,富贵焉可求。
吾初将移任,将白高与刘。
恐人不我知,自后遽止休。
前时陆通判,令我速置邮。
吾诚欲求之,岂自无舌喉。
奈何不为耳,死且垂直钩。
自吾到山冶,于物无侵牟。
小民得辛苦,稍稍知饶优。
官家足厚利,私亦不怨尤。
福哥卖银矿,军人却首偷。
案成被官杖,鞭箠见血流。
私恩重血肉,官法难庇庥。
此奴实痴戆,教诲不转头。
吾心不乐此,疾病苦未瘳。
淹忽两月余,读易未一周。
夜思梦还家,朝食不满瓯。
为吾告兄长,选试在今秋。
汝姑事恬尚,不忘在轲丘。
寿姐可出嫁,言容常婉柔。
教招宁螺妹,掺掺缝衣裘。
无令泽孙散,照管六与留。
吾归见汝时,一一诉所忧。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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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首诗寄给弟弟陈衮,抒发我心中深藏的思绪。
近来听说家中长辈安好,你读书大可从容自在。
前些日子收到兄长的来信,说你前去拜谒蔡侯。
蔡侯本是品行端正的君子,哪怕微小的善行他也必定赞许。
我此前还不知你是否认同我的话,果然很快就收到你的回信。
蔡侯读了我写的文章,说里面的言语实在冗余累赘。
我写的东西本来就十分粗疏简略,听闻他的评价我又惭愧又惶恐。
昨日又收到你的来信,感叹你谋划事情实在不够老练。
你说自己觉得仕途可以进取,却不知《周易》的道理早已讲明世事变迁。
士人不应当忧虑没有官位,只应当忧虑自己的德行还没有修好。
古人早就说过,富贵这种东西根本不是刻意追求就能得到的。
我当初打算调任别的职务,本来准备向高、刘两位长官陈情。
又怕旁人误会我钻营求官,从那之后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之前陆通判特意嘱咐我,让我尽快把调任的文书递送出去。
我如果真的有心谋求这个职位,难道还怕自己没有口舌去陈情吗?
只是我不愿做这种违背本心的事,哪怕到老也要安贫乐道隐居垂钓。
自从我到这个矿冶监任上,从来没有侵占过任何公家百姓的财物。
当地小民过去生计十分辛苦,如今渐渐知道了宽裕安稳的滋味。
朝廷从矿冶中获得了丰厚的收益,民间百姓也没有什么怨怼不满。
家仆福哥私自售卖官银矿料,反倒被同行的军人抢先告发偷窃。
案子定了之后他被官府判杖刑,鞭杖落下打得他血流不止。
我待他有主仆的血肉私恩,可官府的法度之下实在没法庇护他。
这个家仆实在太过愚笨执拗,再三教诲他也不肯回头改过。
我心里一直为这类事闷闷不乐,加上染了病许久都没能痊愈。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我读《周易》还没能通读一遍。
夜里思念家人常常梦到回到家中,早上吃的饭连一碗都装不满。
你替我转告家中兄长,今年秋天就要举行选官的考试。
你暂且要守恬澹淡泊的操守,永远不要忘记孟子和孔丘的圣贤教诲。
寿姐到了年纪就可以出嫁,她平日里言行举止都温婉和顺。
嘱咐宁螺妹勤快劳作,双手灵巧缝制过冬的皮衣。
不要让泽孙四处游荡没人管,照看好六郎和留郎两个孩子。
等我回到家中和你们相见的时候,再一桩桩诉说我所有的心事。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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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优游从容自在,这里指读书不必急于求成,闲适自得。
  • 赘疣多余的肉瘤,这里指文章言语冗余累赘。
  • 拙谋谋划不够老练周到。
  • 侵牟侵占掠夺财物。
  • 鞭箠鞭杖一类的刑具,这里指用鞭杖责打。
  • 庇庥庇护、包庇。
  • 痴戆愚笨执拗,不通事理。
  • 瘳疾病痊愈。
  • 瓯古代的小碗,这里指饭碗。
  • 轲丘轲指孟子孟轲,丘指孔子孔丘,代指儒家圣贤的教诲。
  • 掺掺形容女子手纤细灵巧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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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文人“以文为诗”的代表性家信作品,完全跳脱了传统诗歌刻意写景抒情的框架,像一封平铺直叙的家书,把对弟弟的劝学、自己为官的操守、家中琐事的嘱托都娓娓道来,没有丝毫士大夫的虚饰架子。

全诗最动人的地方是情理的自然融合,一边讲“人不患无位患己德不修”的圣贤道理,一边写家仆犯事、子女照管、姐姐出嫁的细碎家常,把儒家的修身理念从朝堂学问落到了最日常的家庭生活里,质朴无华却情真意切,鲜活展现了北宋中期士大夫的私人精神世界,是非常少见的生活化理学诗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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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中期著名理学家陈襄任职山冶矿监时期所作,属于写给家人的家常寄信诗。陈襄时年约四十余岁,在地方主管银矿冶务,身处繁杂的公务当中,始终恪守儒家修身理念,不肯钻营求仕。

当时他久宦在外,和家中弟弟、兄长、子女许久未见,便以诗代信,把对家人的叮嘱、自己为官的心境、日常的琐事都一一写入诗中,没有刻意的文学雕琢,完全是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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