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东山村舍

年约八十眉毛雪白的老翁，在灯前不住地抽泣叹息。
我问他为何如此悲伤，他不肯答话，只是不停擦拭眼泪。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自己老了，一辈子都没遇过这样的惨事。
当初种下的粟米铺满了田野，长势喜人，全都繁茂茁壮。
正高兴地等着庄稼成熟丰收，近来却突然失去了所有指望。
田里生出一种像蚕一样的害虫，日夜啃噬粟米的穗子。
成群的乌鸦也来啄食害虫，把穗子全都碰断掉落在地上。
我拼尽全力驱赶也赶不过来，最后收成就只剩三四成。
这些粮食供养家人本来就不够，朝廷的赋税又哪里凑得齐。
在贫瘠的土地上深耕到地骨，一年下来能有多少收成。
如今又遭遇这样的横祸，实在想不通上天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如今还能活在世上的这些年，想来必定要饿死在荒年里。
我听完老翁的诉说不敢再多追问，只满心惭愧自己拿着朝廷俸禄。
我把灯挪过去对着空墙壁坐着，直到天亮都没能入睡。

• 歔欷抽泣、叹息的样子。
• 抆泪擦拭眼泪。
• 茂遂指庄稼长势繁茂，顺利生长。
• 登熟庄稼成熟，迎来丰收。
• 啮啃咬、侵蚀。
• 饥馑指饥荒，庄稼颗粒无收的灾年。
• 禄位指官吏的职位和俸禄。

这首诗采用纪实性的对话叙事结构，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完全通过老翁的自述层层推进苦难的程度，细节真实可感，极具冲击力。

诗作前半段完整铺陈了农家从满怀丰收希望，到接连遭遇虫灾、鸦患，最终收成锐减的完整过程，把底层农民从天堂到地狱的心理落差刻画得入木三分。后半段转向诗人自身的反思，身为食禄的官吏却无力救助眼前的贫苦百姓，愧疚之情溢于言表，体现了古代正直知识分子民胞物与的仁爱情怀。

全诗语言质朴无华，完全继承了杜甫现实主义诗作的创作传统，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全靠平实的细节和真挚的情感打动读者，是宋代反映民间疾苦的优秀诗作代表。

这首诗收录于文同的《丹渊集》，是他担任地方官吏期间，夜宿山村农舍时写下的纪实作品。

北宋中期承平表象之下，底层农民长期承受天灾与赋税的双重重压，生存境况极为窘迫。文同作为体恤民情的正直官员，时常深入民间探访民生疾苦，这首诗就是他亲眼目睹农家惨状后的真情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