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妇行

婉婉西邻女,韶颜艳朝霞。
淑性自天与,少小传令嘉。
孝爱亲党重,巧慧闾里夸。
其母最娇怜,看若眼下花。
自从冠笄来,未始离窗纱。
读书佩箴戒,举止无纤瑕。
求媒不自审,得婿非良家。
如以琼树枝,使之并蒹葭。
忆初行嫁时,遗赠矜豪华。
明珠蹙袿裾,杂宝装簪珈。
余赀讵可数,但较辇以车。
其姑本寒种,贪壑常谽谺。
得妇不问好,求索惟无涯。
侍奉四五年,叫物愈饿鸦。
百欲一不应,用毒同虺蛇。
岂惟被诟辱,抑亦遭笞挝。
驰使执贱役,课责日夜加。
手指尽秃瘃,鬓发仍髟髿。
一旦不任事,病骨枯若槎。
委顿卧在床,尚尔磨怒牙。
既死亦不顾,但恣攫且拏。
闻之道路人,涕泗而咨嗟。
养女择所适,此事宁轻耶。
家法要相委,在迩不在遐。
娉礼贵得中,尚约不尚奢。
尊章若慈仁,至死甘苎麻。
请看西邻女,一失千里差。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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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柔美的西邻女子,容颜明艳胜过清晨的朝霞。
她天生就有和善的品性,年少时美好的名声就四处传扬。
孝顺慈爱被亲族看重,灵巧聪慧受到邻里夸赞。
她的母亲最为娇疼怜爱她,把她视作眼里最珍视的宝贝。
自从成年之后,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闺房半步。
读书时谨记先贤的箴规训诫,一举一动没有丝毫瑕疵。
求媒说亲时没有仔细审慎,嫁去的夫家却并非良善人家。
就好比把珍贵的琼树枝条,和低贱的蒹葭放在一处。
回想当初出嫁的时候,娘家的陪嫁丰厚得足以夸耀奢华。
明珠缀满了她的衣衫衣襟,各类珍宝装饰着她的发簪。
余下的财物根本数不清,运送的时候要用好几辆大车。
她的婆婆本出身寒微,贪婪的欲壑从来难以填满。
娶到媳妇根本不问品性好坏,索要财物的欲望没有尽头。
她侍奉婆婆四五年时间,婆婆索求财物比饿鸦还要贪狠。
上百种欲求只要有一件没满足,就像毒蛇一样对她下毒手。
不止是遭到辱骂羞辱,甚至还被棍棒殴打。
被驱使着去做低贱的苦役,严苛的督责日甚一日。
手上的皮肤全都冻裂秃坏,鬓边的头发也散乱枯槁。
有一天她再也撑不住做不动活,病后的身子枯干得像断木。
衰病无力卧在病床上,婆婆还在对她咬牙切齿发怒。
她死了之后婆家丝毫没有顾惜,只肆意抢夺她留下的财物。
路上听到这件事的陌生人,都忍不住流泪叹息。
养育女儿要为她挑选合适的归宿,这件事哪里能轻忽呢。
托付良善的人家最重要,要选近处的不要选太远的。
聘礼贵在适中得体,崇尚简约不要崇尚奢华。
公婆如果仁慈和善,就算一辈子过粗茶淡饭的苦日子也心甘情愿。
请看这位西邻的女子,一步走错就造成了千古的遗憾。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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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婉婉温婉柔美的样子。
  • 韶颜青春美好的容颜。
  • 冠笄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女子十五岁行笄礼,代指女子成年。
  • 箴戒规诫性的箴言警句。
  • 纤瑕细小的瑕疵,指微小的过失。
  • 琼树枝传说中仙树的枝条,这里用来比喻女子品性高洁珍贵。
  • 蒹葭没有价值的芦苇,这里用来比喻庸劣的夫家。
  • 袿裾古代女子上衣的衣襟,代指衣衫。
  • 簪珈古代女子佩戴的精美发饰。
  • 余赀余下的财物,这里指陪嫁的资产。
  • 谽谺山谷空旷深豁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贪得无厌的欲壑。
  • 虺蛇古代传说中的剧毒蝮蛇。
  • 笞挝用棍棒鞭打的刑罚。
  • 秃瘃皮肤冻裂溃烂,指手上的冻疮。
  • 髟髿头发散乱枯槁的样子。
  • 槎水中漂浮的枯木断枝。
  • 攫且拏肆意抢夺搜刮财物的动作。
  • 尊章古代对公婆的尊称。
  • 苎麻粗麻织物,代指粗劣清贫的生活。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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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以铺陈叙事的完整结构,塑造了一个品性纯良却命运悲惨的古代妇女形象,叙事层次清晰,前后形成强烈的反差对比:开篇极写女子的美好出众与娘家的娇养珍视,后半段极写婆家的贪狠暴虐,落差之下悲剧冲击力极强。

全诗语言质朴直白,不用生僻典故却情感沉挚,后半段的议论部分跳出个人悲剧的叙事,提炼出具有普遍社会意义的婚嫁观,既批判了当时民间婚嫁奢靡、重财轻德的不良风气,也对封建时代弱势妇女的不幸命运寄予了深切同情,是宋代讽喻诗中极具现实关怀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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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妇行》是北宋中期文同创作的一首新乐府讽喻诗,创作于宋仁宗嘉祐年间,当时文同正担任地方州县官,长期深入民间体察民生疾苦。

北宋中期商品经济发展,民间婚嫁奢靡成风,同时妇女婚姻权益缺乏保障,不少女子因嫁入贪暴之家酿成人生悲剧,文同有感于当地发生的真实民间事件,便以乐府纪实的笔法写下这首作品,旨在针砭时弊警示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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