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平吊猿

去年汶山一位名叫花平的僧人，寻得一只匡地的猿猴远道寄送给我。
刚送来时它的野性已经驯养熟了，身形矫健轻便十分惹人喜爱。
呼它来遣它走都能领会人的意思，长久驯养之后已经完全没有返回山林的念头。
放在眼前怎么看都看不够，我解开它身上的绳索让它自在行动。
月明之夜它站在树梢迎着风长啸，天气暖和时它就在花荫下晒着太阳安睡。
孩童们围着它看热闹宾客也都爱惜它，它倒挂着蹦跳横跃炫耀自己的嬉戏姿态。
饲养的仆人每日费心照料，从来没有错过时节亏欠它的饮食。
前些天仆人忽然跑来报告说它病了，我抱着它站在台阶前亲自探视。
递给他柿子和栗子它都不肯看一眼，蜷缩着脚埋下头两只手臂抱在胸前。
毛发枯焦毛色发暗肌肉萎缩，陡然之间就精神衰败变得憔悴。
往常它偶尔生点小病，只要喂它三四只蜘蛛很快就能痊愈。
药刚下到咽喉马上就没事了，这次喂了好几次药怎么全然不见效。
今天清晨霜风寒冷得直沁入骨，派人前去探视回来说它已经死去。
人之常情免不了为此伤感悲痛，退下来之后我满心悔恨又十分惭愧。
层叠的山峦本来才是它的乐土，广袤的森林草野我却违背了它的天性。
苦苦用绳索缰绳强行把它羁绊，没能让它尽享自然寿命实在是事出有因。
我派人把它的尸身包裹好埋到幽深偏僻的地方，不让它的骸骨被蝼蚁啃食。
西边邻居子平最喜欢这类有情义的事，听闻此事拍着大腿叹息个不停。
他再三带着悲痛的神色前来探问详情，回去之后写了一首超过百字的长诗。
我读他的诗作觉得满篇凄怆，也为这猿猴的郁然早死深深叹惋。
他又推究万物之理来宽慰我，说世间万物聚散都不过是偶然发生。
我拿着这首诗在庭院下读了一遍又一遍，抬头望着往日猿猴栖身的高树忍不住深深叹息。

• 汶山古地名，在今四川茂县一带，多高山林莽，盛产猿猴。
• 匡猿指产自庐山（古称匡山）的猿猴，古时认为匡地猿猴最为灵慧。
• 趫捷形容身手矫健、行动敏捷。
• 绦索用来拴系动物的丝绳绳索。
• 木杪树梢的顶端。
• 豢夫专门负责饲养动物的仆人。
• 挛缩肌肉蜷缩不能舒展的病态模样。
• 维絷用绳索强行羁绊束缚。
• 瘗埋葬的意思。
• 搏髀拍击大腿，形容十分感慨激动的样子。
• 惨怛悲痛哀伤的神情。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点是叙事脉络完整连贯，情感转变层层递进，从最初得猿的欣喜、观猿的愉悦，到猿病的焦灼、猿死的伤痛，再到自我反省的愧悔，最后归于通达的物理之思，全程没有丝毫突兀生硬之处。

全诗的核心主旨始终围绕着“物性不可违”的自然观展开，文同没有停留在伤悼小宠物死亡的浅层次情绪上，而是主动反思人类以爱意为名束缚天然生灵自由的过错，把对微小生命的悲悯，上升到了尊重万物天性的哲学层面，和他画竹时主张“身与竹化”、顺应事物本真形态的艺术理念完全相通。

整首诗语言质朴冲淡，几乎没有使用生僻典故，纯用白描手法就把猿猴生前的灵动跳脱、病后的萎靡憔悴刻画得历历在目，结尾处“仰望高株一歔欷”的细节留白极多，余味悠长，完全代表了文同诗作平和自然、不事雕琢的典型风格。

这首诗是北宋中期文人文同的日常酬唱作品，创作于他中年在地方任职的闲居时期。文同既是著名的画家、“文湖州竹派”的开创者，也是推崇老庄自然之旨的诗人，素来喜爱蓄养自然风物。

当时友人子平得知文同驯养多年的猿猴死去，特意先作了一首吊唁猿猴的诗作寄给文同，文同读了之后深有感触，便顺着原诗的韵脚写下了这首和诗，完整记录了自己从得猿到葬猿的全部经历与心路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