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题杭州通判胡学士官居诗四首 月岩斋

月亮是太阴精气凝结而成，奇石也属于和月亮同类的事物。
月亮常常依托奇石孕育成形，事理本就如此，又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呢？
天地最初开辟分化之时，太阳和月亮各自成为独立的一物。
既然命名之后就归入有形的器物范畴，哪有有形器物不会消毁灭迹的道理？
更何况太阳和月亮，从早到晚在天上一东一西奔走流转。
像珠玉滚动、璧环运转没有片刻停歇，哪里能和天地一样永恒长久？
它们运行的劳苦世人都知晓，只有月亮是有生死代谢的时限的。
既然必然常常要更换新的月亮，人们只是看不见这是神明在操办而已。
太阳必须从天上诞生，月亮却一定是从大地的深处产出。
您没看见虢州朱阳县的山谷里面，没长成的月石多得数都数不清。
那些资质低劣的月石，往往像没孵化成功的卵一样残破无用。
月母神灵便把它们丢弃毫不珍惜，任凭普通人拿去当作玩赏的珍物。
资质上好的月石就留着等上天取用，这类奇石在神府库楼里藏了成千上万。
彦瞻您博闻多识天下无人能比，肯定不会认为我说的是荒诞的胡话。
我怕世人不知道嵩山的岩洞里面，住了八万二千名负责修补月亮的匠人。
那些人吃的全是玉石的碎屑，从前有个姓王的人见过他们满包袱背着斧头凿子。
想来当年的灵鹫山，是直接从印度天竺国飞落到西湖边来的。
山上有一块孕月的奇石，月亮孕育圆满之后，修月的匠人前来把它剜剔出来带回了天上。
所以这块奇石开裂之后再也没有合拢，到今天神灵胞衣附着的地方痕迹还是圆圆的。
之后它被扔在道旁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被风沙冲刷雨水淋透，沾满了尘土污秽。
子平您一见到它就生出喜爱之意，用车把它运回东边的斋室亲手擦洗干净。
又挑选了其他的奇石在周围簇拥排列，其中唯独这一座月岩最为奇特绝妙。
每到月亮的流光向下洒落的时候，倾斜的玉柱般的岩峰没有一点缺损。
子平您说我们俩的爱好相同，特意从万里之外写信寄给我。
邀请我为它写诗我哪里敢推辞，却在窗前对着空白的纸坐了好几天。
遥想岩前的神穴早已和月宫相通，月亮里的蟾蜍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踪迹。
请您替我在石侧仔细题写上字，把它命名为月母峰。

• 太阴精古人认为月亮属阴，是太阴之气的精华凝结而成。
• 形器指有具体形体、可以被感知的器物，出自《周易》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 虢州朱阳县古地名，在今河南灵宝一带，唐宋时期当地传说山谷中产月形奇石。
• 卵毈指卵内的胚胎坏死，无法孵化，这里指月石发育不全。
• 灵媪神话传说中孕育月亮的老母神。
• 寱语即梦话，这里指荒诞不实的言论。
• 修月户唐宋民间广泛流传的神话人物，传说有专门负责修补月亮的仙人，共计八万两千户。
• 灵鹫山古印度佛教名山，这里指杭州西湖边的飞来峰，传说它是从天竺飞来的。
• 朅来指前来、来到。
• 瑶魄月亮的美称。
• 玉蟾月亮的代称，古代传说月中有三足蟾蜍。

这首诗完全突破了普通题咏斋室诗作的格局，没有局限于描摹斋室的日常景物，而是从远古的阴阳神话逻辑入手，构建出一套完整的、关于月亮从奇石中孕育生成的奇幻叙事体系，想象力奔放雄奇，极具浪漫色彩。

全诗旁征博引各地异闻，把唐代以来流传的修月户传说、杭州飞来峰的本土神话和眼前这块奇石的来历完全打通，将无生命的山石写得充满了神秘的灵性，最后点出为石命名的趣味细节，足见两位友人都拥有超脱世俗功利的审美趣味。作为宋代文人画鼻祖、向来以清雅写实风格著称的文同，在这首诗里展现出了近乎李白的雄奇浪漫笔力，在他的全部诗作中属于风格极其独特的篇目。

这首诗作于北宋中期，是文同《寄题杭州通判胡学士官居诗四首》组诗的第四篇。

诗题中的胡学士即胡俛，字彦瞻又字子平，时任杭州通判，是北宋知名的博物学家，与文同交谊深厚。胡俛在自己的官署斋室中陈设了一块天然带有月形圆痕的奇石，将这间斋室命名为月岩斋，特意寄信给远在外地的文同，请他为奇石题诗，文同便创作了这首充满奇幻浪漫色彩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