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生钟馗

凄厉的寒风呼啸酸冷，月色惨淡凄苦，猫头鹰飞窜、野狐哀鸣的声响遍布荒坟墓地。
丛生的荆棘与散乱的瓦砾遮蔽了郊野的浓雾，古老的社庙旁树木光秃剥落，枯树歪倒在地。
树下有三个鬼怪呼啸着聚集到一起，不知最初闯入哪户人家作祟降灾。
让染上灾的人浑身忽痛忽热、又肿又痒，呕吐不止，咽喉堵塞，脐腹胀闷难当。
家中人连忙召唤男女巫师前来念咒驱邪，老翁老妪惊慌失措，匆忙陈设祭祀酬神的供具。
用茅草编成托盘、草扎成船摆放五路神位，盛饭的盂碗、串着烤肉的签子杂乱地铺陈满地。
三个鬼怪一起上前把供品收拢各自拿好，正端端正正坐着吃喝享用。
忽然之间他们面面相觑，全都生出恐惧之色，只见钟馗神威凛凛，骑着一头巨大的公牛现身。
他前有呵斥开路、后有随从簇拥，驱使两个小鬼为仆，这位神明平日就靠吞食鬼怪来打发朝暮时光。
此刻他腹中还没吃饱，神色急躁恼怒，众鬼远远望见他全都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鬼怪们逃窜躲藏都来不及，根本来不及互相通报消息，手里的酒盏翻倒、肉块掉落，和污秽杂物混作一团。
他们魂飞魄散，身体瘫倒在地，其中一个钻到供桌底下，只能四肢着地趴在那里。
另一个还举着酒杯，愕然转头回望，还有一个躲在隐蔽处，斜着眼睛偷偷窥视钟馗的动向。
钟馗用神气把所有鬼怪牢牢震慑住，捆绑得结结实实，前面的死鬼离他的嘴不到十步远就被吞吃。
想来钟馗嚼食鬼怪的滋味想必十分饱足，蒲生你为什么偏偏刚好画出这样一幅奇景？
整幅长卷的画面没有一处错漏，笔下形象奇丑怪诞，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你把这幅画拿来赠送给我是出于什么缘故，还连连摇手不肯收取我半文钱作为报酬。
后来接连多日来向我讨要这首题画诗的人络绎不绝，我只好试着把这幅画的来龙去脉记述清楚。

• 墟墓荒坟墓地，指人迹罕至的坟场。
• 乱礓散乱的碎瓦砾、石块。
• 疰忤指鬼怪作祟，让人感染邪祟疾病。
• 巫觋古代称女性巫师为巫，男性巫师为觋，泛指从事降神驱邪职业的人。
• 赛具祭祀酬神所用的供具、祭品。
• 歠且哺歠指喝流质食物，哺指吃固体食物，此处泛指吃喝享用供品。
• 二竖原指导致人生病的两个小鬼，此处代指钟馗身边的随从小鬼。
• 捩眦觑转动眼眶斜着偷看，形容鬼躲在暗处探头探脑的狼狈模样。

这首题画诗完全以赋的铺陈手法展开叙事，先从环境渲染入手，用寒月、枭狐、荒墓、乱棘等一系列阴冷意象，层层铺垫出鬼怪出没的阴森荒郊氛围，画面感极强。

诗人作为精通画理的文人，没有直接从钟馗写起，反而用近一半的篇幅细致描摹三鬼作祟、享用祭品的嚣张状态，随后笔锋一转，钟馗神威凛凛登场，前后形成极强的反差，把鬼怪从骄横到狼狈逃窜的全过程刻画得活灵活现，完全还原了民间钟馗图的动态张力。

全诗语言质朴俚俗，贴合民间民俗题材的气质，没有文人诗的晦涩用典，既记录了北宋民间画工蒲生的高超画技，也侧面反映了当时钟馗信仰在民间的普及程度，是为数不多的记录宋代民间钟馗画的文学作品，兼具文学价值与民俗史料价值。

这首诗是北宋著名画家、诗人文同的题画诗作，收录于《丹渊集》卷四，是文同题赠民间画家蒲生钟馗图的作品。

北宋时期钟馗驱鬼的民俗信仰极为盛行，民间画工多以钟馗捉鬼为创作题材，蒲生就是当时以绘制钟馗图闻名的民间画师。文同创作这首诗时正处于地方仕宦生涯中，对民间民俗文化多有接触，收到蒲生无偿赠送的钟馗图后，便铺陈画面内容写下这首长诗记录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