灸赘疣

赘疣长在我的手上，日积月累长到了三四个。
起初把它当成身外之物，心中却始终无法释怀。
空闲时就用艾灸灼烧，旧的刚消新的又接连长出。
赘疣的生出和消失，从来没有区别于生死的本质差异。
天地本就从混沌元气中赘生而出，万物又都是天地的赘余。
赘余又延伸到人身上，不过是大小的区别罢了。
人所造出的那些赘余事物，全都是违背常理的巨大乖谬。
大道的至理本是清净无事，世人却打破本真造出伪饰。
人为界定的善恶扰乱了自然本性，刻意的赏罚扰乱了本自太平的天下秩序。
宫商角徵羽的人为区分扰乱了天地的大音，青黄等杂色扰乱了天地本然的文饰。
寸尺的度量规制扰乱了公允的法度，酸咸的调味扰乱了本真的滋味。
浑然质朴的大道被人为破坏得像生了疮疽，虚空之中再也找不到完整的天理。
天地从来没有与你为仇，是你自己挖空心思造出种种赘余的算计。
孟子说过以自己的手指不如别人为耻，这话本来有它的针对性。
如果只在意手指这类小事，忽略了天地大道的大根本，恐怕绝非通达之人的旨趣。
我索性丢掉艾灸的火、抛开艾草，物我两忘，不再把这些赘疣放在心上。

• 赘疣长在皮肤上的肉瘤，此处引申为多余、无用的事物。
• 灸灼中医用艾草灼烧穴位治疗的方法，此处指用艾灸消除赘疣。
• 大盩极大的乖离、违背，盩本义为乖舛、不合常理。
• 宫徵中国传统五音中的两个音级，代指人为制定的音乐规则。
• 大贲出自《周易·贲卦》，指天地自然本然的盛大文饰状态。
• 大朴指未经人为雕琢的浑然质朴的大道本态。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以小见大的哲理生发手法，从手上几个小小的赘疣落笔，一步步把意象的格局拓展到天地、万物、人世秩序的宏大层面，完全跳出了就事论事的局限。

全诗逻辑层层递进，先写自身处理赘疣的日常体验，再顺势提出“天地赘一气，万物赘天地”的核心哲思，把所有人为造作的伪饰、规制、评判全部定义为伤害本真的“赘疣”，对违背自然大道的文明异化现象做出了深刻的反思。

最后两句收束到通达的人生态度，既不刻意消除赘疣，也不被赘疣牵绊，实现了物我两忘的精神超脱，语言质朴刚健，完全没有宋初西昆体的浮靡习气，是宋诗以理为诗的早期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黄庶的代表哲理诗作，创作于他仕宦闲居的庆历年间。

黄庶是黄庭坚的父亲，一生刚直守道，反对当时文坛浮靡雕琢的风气，主张诗文创作直击本心、抒发真意。这首诗由日常灸治手上赘疣的生活小事生发，融合儒道两家的思想，对当时社会人为造作、背离本真的种种乱象提出了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