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源庄

床上不废看青山,门前便踏南涧路。
绕墙顿失车马喧,岸帻日得沧洲趣。
尝嗟秋蓬转,未有茅屋据。
对此耳目新,始觉精爽聚。
沧溟未可泛舟入,雁荡谁能胝足去。
医闾在夷蛮,罗浮苦烟雾。
子真自爱谷口家,孔丘老亦洙泗住。
吾能放意游八极,此兴久与前贤附。
悄然怪我思虑深,已欲摧倒闻猿树。
眼前了了破青坂,屈椽小栋随时具。
野柔川深春事来,笋鞋瞑戛青云步。
秫田试犊耕早风,茗圃分篮摘宵露。
竹林扫月散絺葛,雪艇搜溪出鲂鱮。
帽尘便可临水濯,里斗何妨闭门拒。
介推母厌俗,久思颠崖住不顾。
梁鸿妻亦高,能快穿衣与藜茹。
成家傥已嫁诸妹,有立不忧吾弟孺。
攘攘天地间,万类殊好恶。
欢合无一非,睽穷有百牾。
吾独安能逐毛髪,饮泉食力从所慕。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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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在床榻上抬眼就能望见青山,出门抬脚便可踏上南涧的小路。
院墙绕过后立刻听不到车马的喧嚣,推起头巾每日都能尽享隐居的乐趣。
曾经慨叹自己像秋蓬一样漂泊流转,始终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茅屋安身。
面对这全新的景致耳目都变得清爽,才觉出全部的精神气力都凝聚归来。
沧海辽阔不能随意乘舟驶入深处,雁荡山僻远谁又能磨破脚底板前去寻访。
医闾远在偏远的夷蛮之地,罗浮山常年被浓雾笼罩难以抵达。
汉代的郑子真自爱谷口的故居,孔子晚年也选择在洙泗之间居留。
我可以纵放心神遨游八方极远之地,这份志趣早已和前代贤人们相契合。
旁人暗自诧异我思虑这般深沉,我早已想在猿声回荡的山林间栖居。
眼前清晰可见平整的青坂坡,几间矮小的茅屋随顺时势建造完成。
原野柔暖川流幽深春意渐浓,穿着笋鞋在暮色里踏过青云般的山径。
在晨风中赶着小牛耕种秫米田,到茶圃里分挎竹篮采摘带夜露的新芽。
月照竹林身披细葛布衣闲游,驾着轻便小船沿溪搜寻捕捞鲜鱼。
帽子沾了尘土就近到水边清洗,邻里间的争执不妨闭门谢绝不去掺和。
介子推的母亲素来厌恶世俗,一心想往高山崖畔居住全然不顾世事。
梁鸿的妻子也素来志趣高洁,甘心穿粗衣食野菜安于清贫度日。
等妹妹们都出嫁完成家事安顿,家业立起来就不用担忧幼弟和家眷。
攘攘熙熙的广阔天地之间,万物的好恶本就千差万别各不相同。
意气相投的聚合没有不对的,境遇乖违困厄就会处处遭遇抵触。
我怎能去追逐世俗间毫末般的名利,饮清泉凭劳力谋生追随我向往的生活。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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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岸帻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衣着简率不拘,洒脱自在的样子。
  • 沧洲趣隐居在水边江畔的乐趣,代指隐逸之趣。
  • 秋蓬秋天的蓬草,随风飘转无定,用来比喻漂泊不定的人生。
  • 胝足脚上磨出厚茧,形容长途跋涉的辛苦。
  • 秫田种植黏粟的田地,秫米常用来酿酒。
  • 絺葛细葛布制成的夏衣,质地轻薄凉爽。
  • 鲂鱮鲂鱼和鲢鱼,代指溪中的鲜鱼。
  • 藜茹以野菜为食,形容清苦的生活。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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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诗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开篇先铺陈南源庄的地理优势,开门见山点出居所远离尘嚣的特质,紧接着回顾自己此前漂泊无依的人生经历,反衬出得到这一方安身之所的欣喜。

诗人没有将隐逸的志趣寄托在遥不可及的名山大川,而是转而从身边的日常田园生活中发掘乐趣,耕稼、摘茶、泛舟、濯尘,所有的场景都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出世空想。

诗中接连援引郑子真、孔子、介子推母、梁鸿妻等前贤典故,说明自己安于田园的选择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与古贤一脉相承的人生取向,最终点明不逐世俗微名、自食其力的人生志向,语言质朴厚重,完全体现出曾巩诗作典重平实的一贯风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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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曾巩中年闲居家乡时期的作品,当时他尚未入朝为官,多年来为侍奉长辈、料理家事四处奔走,长期过着辗转漂泊的生活。

他在故乡营建南源庄作为自己的居所,终于结束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得以在山水田园间安放身心,于是将这份久压心底的隐居志趣尽数倾泻于笔端,写下了这首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