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县幽谷亭

横江舍轻楫,对面见青山。
行尽车马尘,豁见水石寰。
地气方以洁,崖声落潺潺。
虽为千家县,正在清华间。
风烟凛人心,世虑自可删。
况无讼诉嚣,得有觞咏闲。
常疑此中吏,白首岂思还。
人情贵公卿,烨烨就玉班。
光华虽一时,忧悸或满颜。
鸡鸣已争驰,骅骝振镳镮。
岂如此中吏,日高未开关。
一不谨所守,名声别妖奸。
岂如此中吏,一官老无瘝。
愔愔谋谟消,汩汩气象孱。
岂如此中吏,明心慑强顽。
况云此中居,一亭众峰环。
崖声梦犹闻,谷秀坐可攀。
倚天巉岩姿,青苍云斒斓。
对之精神恬,可谢世网艰。
人生慕虚荣,敛收意常悭。
诚思此忧愉,自应喜榛菅。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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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江面我放下轻便的船桨,抬眼就望见了对岸连绵的青山。
一路走完车马扬起的飞尘,豁然看见满是清泉怪石的天地。
这里的地气格外洁净,山崖间的流水声潺潺洒落。
虽说只是个千户人口的小县,却正处在清美华贵的山水之间。
山间的风烟清冷涤荡人心,俗世的烦忧自然就可以尽数删去。
更何况这里没有诉讼的喧嚣,能够拥有饮酒咏诗的闲适。
我常常疑心在这里做官的人,直到头发白了哪里还会想着返乡。
世俗人情都尊崇公卿权贵,光鲜亮丽地挤入朝堂的班列。
荣耀风光虽然只有一时,忧虑惊惧的神色却常常布满脸庞。
天刚鸡鸣众人就争先奔走,骏马抖动着马嚼环上的铜饰。
哪里比得上这里的官吏,太阳升得很高了官署还不用开门办公。
只要稍有不慎疏于职守,名声就会和奸邪之辈区分不开。
哪里比得上这里的官吏,任满一生也不会有什么过失差错。
阴暗诡诈的算计全都消失,俗世奔竞的浮躁气象十分孱弱。
哪里比得上这里的官吏,光明正大的心志足以震慑强横顽劣之徒。
更何况居住在这里,一座幽谷亭被万千山峰环抱。
山崖的流水声在睡梦中都能听见,山谷的秀色坐着就仿佛可以攀及。
倚天耸立的高峻山岩姿态苍劲,深青的山色间云色斑斓错落。
对着这般景致心神安恬,完全可以摆脱俗世罗网的种种艰难。
世人一生都爱慕虚荣,想要收敛贪念总是十分吝啬。
如果真的想明白这里的忧乐之别,自然会甘心居于乡野草莽之间。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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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轻楫轻便的船桨,代指小船。
  • 豁见豁然看见,指视野突然开阔。
  • 潺潺流水缓慢流动的声音。
  • 清华清美华贵,这里指山水景致清幽秀美。
  • 世虑俗世的种种思虑烦忧。
  • 讼诉民间的诉讼官司。
  • 觞咏饮酒赋诗,是古代文人闲适的雅事。
  • 烨烨光鲜亮丽、光彩耀眼的样子。
  • 骅骝古代传说中的赤色骏马,代指良马。
  • 镳镮马嚼环上的金属饰件。
  • 无瘝没有过失差错,瘝原指病痛,这里引申为过错。
  • 愔愔幽暗阴沉的样子,这里指阴谋算计的状态。
  • 谋谟谋划算计,多指为私利的筹谋。
  • 汩汩水流湍急的样子,这里指世人奔竞浮躁的状态。
  • 巉岩高峻陡峭的山岩。
  • 斒斓色彩错落斑斓的样子。
  • 世网俗世功名利禄编织的罗网。
  • 悭吝啬,这里指难以做到。
  • 榛菅丛生的野草,代指乡野清贫的生活。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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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曾巩作为宋代理学萌芽期文人的创作特色,全程以山水景致为依托,层层推进抒发自己的仕宦理想,景与理完全交融没有割裂感。

全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多重对比,先将朝堂公卿的朝夕奔竞、忧惧缠身,和靖安官吏的闲适安恬、无案牍劳形做对照,又把俗世追名逐利的虚荣虚妄,和幽谷亭边山水的清旷恬和做对照,层层递进凸显出作者崇尚清净宽简吏治、反对官场奔竞浮华的核心主张。

曾巩没有刻意使用生僻典故,语言质朴厚重,完全贴合他平实沉稳的创作风格,结尾落点到对世俗虚荣的反思,把一首普通的亭台游览诗,升华为对仕宦价值的深度思辨,余味十分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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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曾巩文集》(即《元丰类稿》),是曾巩中年宦游江西期间,到访洪州下辖的靖安县时,游览当地名胜幽谷亭所作。

当时曾巩常年辗转地方任职,对基层吏治的实际情况深有体察,他到访靖安时见此地山水清幽、政务宽简,官民都远离俗世奔竞之苦,心生感慨便写下这首咏怀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