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滁州九咏九首 琅琊泉石篆

李阳冰的绝世书法技艺被天下人称颂，琅琊山泉边的篆书石刻如今有了新的声名。
当初它留在泉边崖畔凡俗之人谁会眷顾，直到今日才因欧阳先生变得贵重非常。
古往今来的书法作品多得数不清，仍有正宗的字本保存在儒家经典之中。
我对于秦代的八种书体从未深入研习，即便亲眼见到这些字迹又怎能妄加品评。
这样高妙的文章和古旧笔意是我素来喜爱的，想要描摹出它的大概形貌却自觉言辞不够精当。
落笔之时应当是驱使鬼神齐聚在腕下，笔意高妙深远简直能和天地造化一争高下。
刻画出世间万象从幽暗不明中显现，完全看不出刀斧刻意雕琢经营的痕迹。
奇特的字形挺拔得如同高耸的山峰，险峻的笔势几乎要生出风雷雷霆。
雨势袭来苍茫之间仿佛龙蛟腾空而起，秋气渗入清朗长空就像星斗熠熠发光。
欧阳先生的七言题诗写在石刻旁边，它的价值自然能和丘山一样齐平。
先生身怀大才却被安置在偏僻的州郡，就像这些古字长久藏在山崖的隐秘之处。
不久之后先生定会被召回朝廷主理政务，把天下所有事务都纳入公正的法度标准之中。
那时就会把这珍贵的古篆收进皇家藏宝的秘府，不让它被烈日暴晒、被莓苔缠绕侵蚀。
优秀的人才和珍贵的宝物都不会被埋没，唐尧、虞舜、商汤、夏禹这样的圣君难道不是同道之人。

• 阳冰即李阳冰，唐代著名篆书家，官至将作少监，世称“李斯之后千古一人”，其篆书笔法瘦劲，气韵雄浑。
• 繇通“由”，意为从、凭借。
• 八体秦代官方规定的八种书法字体，包括大篆、小篆、刻符、虫书、摹印、署书、殳书、隶书。
• 敻意为远、深远，此处形容笔意的境界超迈，远超凡俗。
• 冥昧幽暗混沌的状态，此处指万象未被显现的原生样貌。
• 崖巘高峻陡峭的山峰。
• 寥泬指秋空清朗空旷的样子。
• 岩扃山崖上的门户，此处指山崖间隐秘偏僻的角落。
• 廊庙原指朝堂四周的廊屋和太庙，后世代指朝廷。
• 绳衡原指木工取直的墨绳和称量重量的衡器，此处代指公正的法度标准。

这首诗是曾巩七言古体的代表性作品，突破了普通咏物诗的应酬格局，将古篆艺术、前贤遗泽与当世人物命运三者绾合在一起，立意高远厚重。

诗人调动了鬼神、阴阳、龙蛟、星斗等一系列雄奇壮阔的意象，把静态的篆书笔画描摹得飞动灵动，极具视觉冲击力，将李阳冰篆书雄浑奇崛的艺术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完全没有宋初咏物诗堆砌辞藻的弊病。

诗的后半部分由咏物转向咏人，将欧阳修怀才被远放的遭际，和古篆久埋荒隅的命运做类比，既抒发了对恩师境遇的不平，也寄寓了对欧阳修终将重返朝堂、匡扶天下的殷切期许，情感真挚沉挚，体现出欧曾师徒之间深厚的相知情谊。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五年至庆历七年之间，当时欧阳修因支持庆历新政失败，被贬为滁州知州。

欧阳修在滁州任上遍历当地山水名胜，写下《滁州九咏》组诗，分别吟咏九处滁州古迹，本篇所咏的琅琊泉石篆，就是唐代篆书名家李阳冰留在琅琊泉边的珍贵石刻。曾巩作为欧阳修最赏识的门生，彼时专程赴滁州拜谒恩师，读完欧阳修的《滁州九咏》后便创作了这组奉和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