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木

庭院之中生长着一棵佳美的树木，清润的树影向四面垂落铺开。
每每遇到风雨大作的夜晚，蛟龙也会来到这里投宿栖身。
栽种它本是留着等待鸾凤来栖，不许燕雀这类凡鸟随意窥伺。
谁料凶恶的乌鸦，却在最高的枝桠上筑了巢。
它全然不顾头顶明亮的日光，径直贴着天边的彩虹上下翻飞。
自恃栖身的地方安稳牢靠，完全不担忧会被弹弓箭矢击中的危险。
整个春天它独自在高空翱翔，所有的鸟儿都不敢舒展羽翼，收敛行迹。
就连凤凰都不愿和它相争，更何况凫雁这类微末的水鸟。
它肆意妄为只求满足自己的私欲，认定世间所有人都可以被它欺瞒。
大白天就敢攫取鼎中的肉食，从容挑选祭祀用的纯色全牲。
靠近行人也不肯躲避，一旦发怒就整夜啼鸣不休。
任由它窥伺民居院墙，所带来的祸患根本无法转移躲避。
有人听信它的凶兆妄想求得赦免，实在是愚昧痴傻。
逞凶害人本就是它的本性，哪里会肯回报半点福泽。
过往的路人都指着它叹息，孩童们也争相咒骂讥嘲它的恶行。
鹦鹉被进献给帝王，它的言语聪慧本就是难得的奇处。
翡翠鸟的羽毛被送入朝廷府库，是制作器物服饰的珍贵材料。
雉鸡长着华美的羽毛，作为馈赠的礼品本就合情合理。
鹰鹯这类猛禽追逐恶鸟，是代上天施行惩恶的威严。
《关雎》里的贤鸟在周代，以高洁的德行匹配后妃的美德。
没有哪一种鸟像这乌鸦这般顽劣，终日饱食却全无半点益处。
它身上找不出一处善行，丑恶的名声一天天四处传扬。
只知道挑选最好的位置，高高在上搭建自己的巢穴。
众人的愤怒从来不可轻视，它却还抱着侥幸心理肆意妄为。
哪里知道迟早会有刀斧加身，最终身首异处被人丢弃毛皮。
千万不要招引蛀虫，让树木的核心枝干被蛀蚀朽坏。
也不要纵容好斗的恶类，让猫头鹰、鸱鸟这类凶鸟相互勾结。
更不要偏爱顺从自己的奸邪之辈，让狐狸在树洞里藏身盘踞。
大凡酿成巨大的祸患，无不是从毫厘的细微之处开始累积。
如果还不知道抽身退避，上面这些话语足够作为自我规诫的警示。
可惜当初栽种这棵佳木的本意，长久以来都和世事的走向相违背。
从古以来世事都是如此，胸怀壮志的人也只能徒然留下悲叹。

• 鸾凤传说中象征祥瑞的神鸟，此处比喻贤良的君子。
• 凫雁野鸭与大雁，此处指代寻常凡鸟，也喻指地位低微的普通士人。
• 鼎肉鼎中盛放的肉食，代指珍贵的祭品或官家的膳食。
• 牷牺古代祭祀所用的毛色纯一的完整牲畜。
• 福厘福泽、福祉。
• 太府古代朝廷掌管府库财物的官署。
• 鹰鹯鹰与鹯都是猛禽，古人认为是代天惩恶的祥鸟。
• 徼幸即侥幸，指企图靠意外获得成功或免除灾祸。
• 枭与鸱猫头鹰与鸱鸟，古代都被视为凶鸟，喻指奸恶之辈。
• 尠同“鲜”，意思是很少。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托物言志”的特色，通篇构建了完整的象征体系：开篇的佳木本是为等待鸾凤栖居而栽种，暗喻朝廷本为选拔贤良而设立，窃据高枝的恶乌则是得志小人的化身，层层铺陈之下，把奸佞之辈骄横跋扈、祸乱天下的情态描摹得入木三分。

曾巩以古文家的笔法谋篇布局，全诗结构严密层层递进：从恶乌窃据高位写起，再铺陈它欺凌百鸟、残食生灵的恶行，之后以各类祥鸟的善行与之做对比，最后引申出骄横必亡、积小患成大灾的道理，逻辑顺畅说理通透，全无松散冗余的笔墨。

全诗语言质朴刚健，没有雕琢的辞藻，却把诗人对奸佞当道的愤懑、对朝政日非的忧思尽数融入字句当中，末尾落到“古来亦如此，壮士徒嗟悲”的浩叹，把个人的现实感慨升华为对历史规律的总结，沉郁厚重，极具感染力。

这首五言古诗是曾巩收录于《元丰类稿》的讽喻代表作，创作于北宋中期仁宗至神宗朝之间。

当时北宋朝堂朋党势力渐兴，部分奸佞之徒窃据高位，残害忠良、欺压百姓，朝政积弊日渐凸显。曾巩作为正统儒家士大夫，有感于现实的黑暗，没有直接指斥朝政，而是以庭中佳木被恶乌盘踞的寓言式结构，寄托自己对时局的批判与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