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梨

今年旱情格外严重，各类庄稼都已经困顿许久。
就连长势最盛的大山梨树，受旱之后也变得干枯衰朽。
当初春日花开繁盛的时候，梨花白得漫山遍野都是。
我一直期盼着秋日收获果实，累累硕果能落到我手中。
忽然惊觉像冰玉般的梨花要败落，得不到雨水的眷顾。
清晨起身四处巡视，藏在叶子间的梨子只剩八九颗。
闲居时问起当下的物产情况，这个消息是溪边老叟告诉我的。
我这贫寒的书斋本就清寂，听闻旱情严重只觉得胸口堵闷难受。
哪里想到在万物萧条的灾年里，我竟先握到了收获的梨子。
享用这新摘的鲜果实在不敢当，分到的数量虽少却觉得情谊厚重。
剥开梨的外皮仿佛带着日光的温润，刀刃落下梨像冰雪般被剖开。
我在烟水边选了新打的清泉水，满满装了一白瓦罐背了回来。
梨的清香与泉水的甘冽相互映衬，光彩顿时漫满了门窗。
刚入口时像蜂蜜般滑过齿间，久嚼之后清甜的汁水像泉水漫过嘴边。
它能消解烦闷安慰各位亲人，也能让口渴的诸位友人满心欣喜。
谁还会在意旧田垄里的普通瓜类，更不必说那浊泥里长的莲藕。
岁末将近寒风霜雪步步紧逼，百姓饥馑连粗劣的干粮都不够。
这般真切的美味我暂时得以享用，却还没到能摆酒庆贺的地步。

• 百谷泛指所有的农作物。
• 穰穰形容果实丰盛繁多的样子。
• 膏泽指雨水、甘霖。
• 周览四处巡视查看。
• 尘抱指凡俗的心怀，此处指诗人忧闷的情绪。
• 烟浔指雾气笼罩的水边。
• 素缶未上彩釉的白色瓦罐。
• 户牖门窗。
• 蠲烦消解烦闷。蠲意为除去。
• 藜糗指野菜和粗劣的干粮，代指最粗糙的食物。

这首诗以完全纪实的质朴笔法，串联起从旱情初现、梨树衰枯的担忧，到听闻歉收的失落，再到意外得梨、品尝美味的完整情感脉络，全程没有刻意的辞藻雕琢，情感起伏自然真切。

诗作跳出了普通咏物诗仅描摹物象的局限，将个人收获鲜果的微小欣喜，置于灾年民生普遍困顿的大背景之下，既细致写出了山梨鲜爽清甜的独特风味，也暗含着诗人对饥馑岁月中微小暖意的珍视，以及对普通乡民生计的深切共情，是宋诗以文为诗、直面现实民生的典型代表。

这首诗收录于《元丰类稿》，是曾巩中年闲居江南乡野时期的作品，当时当地遭遇了持续时间很长的特大旱情，全境粮食减产，民生陷入困顿。

曾巩素来关切底层民众的生计，在旱情蔓延之初便预估到山梨树也会因缺水枯死绝收，却意外收获了为数不多的幸存山梨，在灾年的微小暖意触动下写下这首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