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租

耕耨筋力苦,收刈田野乐。
乡邻约来往,樽酒追酬酢。
生涯给俯仰,公敛忘厚薄。
胡为此岁暮,老少颜色恶。
国用有缓急,时议废量度。
内外奔气势,上下穷割剥。
今岁九夏旱,赤日万里灼。
陂湖蹙埃𡏖,禾黍死硗确。
众期必见省,理在非可略。
谓须倒廪赈,讵止追租阁。
吾人已迫切,此望亦迂邈。
奈何呻吟诉,卒受鞭棰却。
宁论救憔悴,反与争合龠。
问胡应驱迫,久已罹匮涸。
计须卖强壮,势不存尪弱。
去岁已如此,愁呼遍郊郭。
饥羸乞分寸,斯须死笞缚。
法令尚修明,此理可惊愕。
公卿饱天禄,耳目知民瘼。
忍令疮痍内,每肆诛求虐。
但忧值空虚,宁无挺犁䦆。
暴吏理宜除,浮费义可削。
吾卧避嚣喧,兹言偶斟酌。
试起望遗村,霾风振墟落。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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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终年耕耘耗尽筋骨气力,待到收割时节本以为能在田野收获安乐。
乡邻们互相邀约往来相聚,摆下酒杯相互酬答庆贺丰收。
原本盘算着收支能勉强维持生计,缴纳赋税也不计较轻重多少。
为何到了这年末时分,家家户户老少全都面露愁苦之色。
朝廷开支本就有缓急区分,当下的议事却完全废弃了合理的度量。
官府内外的差吏争相逞凶施压,从上到下对百姓极尽盘剥搜刮。
今年整个夏天都遭遇大旱,炎炎赤日把万里大地都烤得灼热。
池塘湖泊干涸得只剩尘土,庄稼在坚硬贫瘠的土地上尽数枯死。
众人都期盼朝廷能减免赋税,按常理灾情本就不该被忽略。
大家都以为官府会开尽粮仓赈灾,哪里料到非但不赈灾反倒加紧催缴租税。
我们这些百姓早已陷入绝境,这点微薄的期盼也实在太过遥远。
无奈之下只能呻吟着向官府申诉,最终反倒遭受鞭打的酷刑。
根本谈不上体恤救助面容憔悴的灾民,反倒为了几合几龠的细碎租米争执不休。
问百姓为何要被驱赶逼迫,只因大家早已陷入粮尽财空的境地。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卖掉家中强壮的人口,老弱病残根本无力保全。
去年就已经是这般惨状,愁苦的呼号遍布城外的郊野。
饥寒交迫的灾民只求苟延片刻,随时都可能死于鞭打捆绑之下。
本朝法令还算清明公正,这样的惨状实在令人惊愕不已。
公卿大夫们享用着朝廷的厚禄,理应耳闻目睹民间的疾苦。
怎忍心在百姓满身创伤之时,还肆意施行暴虐的搜刮盘剥。
百姓被逼到绝境就会担忧府库空虚,难保不会有人拿起农具反抗。
暴虐的差吏理应全部罢除,不必要的耗费也理应裁减。
我闲居躲避俗世的喧嚣,这些话语都是经过审慎斟酌的真心话。
起身眺望那些残存的村落,只见漫天黄沙狂风正席卷着整个村庄。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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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耕耨指耕田除草,代指全年的农业劳作。
  • 收刈指收割庄稼。
  • 酬酢指宾主互相敬酒,这里指乡邻往来庆贺丰收的日常交往。
  • 公敛指官府征收的赋税。
  • 硗确指坚硬贫瘠的土地。
  • 倒廪指清空粮仓,拿出全部存粮赈灾。
  • 鞭棰指用鞭子和棍棒施行的酷刑。
  • 合龠古代极小的容量单位,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这里指代极少量的租米。
  • 民瘼指民间的疾苦。
  • 墟落指村落。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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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曾巩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完全摒弃了宋初诗歌的浮华习气,以质朴沉实的笔触完整铺陈出灾年催租的全过程,从百姓原本对丰收的期许,一步步写到希望破灭、遭受酷刑、卖儿卖女的惨状,层层递进,极具画面冲击力。

诗作没有停留在对民生疾苦的表层描摹,更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了整个官僚体系:既痛斥了基层暴吏的苛虐盘剥,也直指身居高位的公卿饱食天禄却漠视民瘼的失职,甚至大胆指出逼民过甚必将引发百姓反抗,体现出极具远见的民本政治思想。

全诗语言沉郁厚重,叙事与抒情议论穿插交织,结尾以狂风席卷荒村的意象收束,将无尽的悲愤与对未来的隐忧藏于景物描写之中,余味悠长,是宋代反映社会现实诗作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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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中期仁宗至神宗年间,当时朝廷财政开支日益浩大,土地兼并严重,底层农民本就生计艰难,又接连遭遇大面积旱情,民生濒临崩溃。

曾巩一生秉持民本思想,长期在地方任职,亲眼目睹了灾年之中官府非但不减免租税,反而变本加厉催逼赋税、纵容暴吏欺压百姓的惨状,出于对现实的深刻反思,写下了这首直面社会痛点的现实主义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