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首县

丛生的礁石漂浮在江水之中，高大的堤防溃缺之后又断断续续相连。
江水冲蚀的地方往往形成深潭，波涛水流在这里自然回旋往复。
秋意尚浅山上的草木还未凋落，碧绿的树木都长得高耸直插云天。
抬头仰望高处残留的积水痕迹，水位竟然还留在高大树木的顶端。
当地的居民大半都在高处筑巢居住，出入山林只能伴随着乌鸦与鹰鸢。
连县令大人也面带饥饿的菜色，市井的楼阁空寂不见半点炊烟。
上天不肯施予平顺的福运，百姓们为何要遭受这样深重的灾殃？
百姓愁苦诉说耕织全都荒废了，可官府的租税至今还没有被减免。
受灾的百姓眼看就要漂泊流离，能侥幸存活下来的全都是偶然。
他们虽然知道这样会亏欠官府的赋税，却实在不忍心抛弃故土远走他乡。
怎奈如今是唐尧一样的清明治世，却又出现了洪水泛滥的灾年。
要拿什么来解救你们的饥寒呢？可朝廷正急着筹措边防的军费无暇顾及。

• 石首县宋代县名，治所在今湖北省荆州市石首市，地处长江岸边，自古水患频发。
• 摇落指草木凋零、树叶脱落。
• 积水痕洪水退去之后，在树木、崖壁上留下的水浸痕迹。
• 里人当地的乡民、百姓。
• 巢居此处指水灾之后百姓无法在平地居住，只能在高地、树上搭建类似鸟巢的简易居所避水。
• 乌鸢乌鸦和老鹰，泛指山林里的飞禽。
• 令尹此处指宋代的县令，是一县的行政长官。
• 菜色指人因长期饥饿营养不良，脸上呈现出的青黄色。
• 不纯命指上天不遵循常道，降下灾异，不肯赐福平顺。
• 震愆指遭受震动灾殃，蒙受苦难。
• 蠲免除，此处指减免赋税。
• 赤子原指初生的婴儿，此处代指普通百姓。
• 负官输亏欠官府规定缴纳的赋税。
• 昏垫出自《尚书·尧典》，指洪水泛滥、百姓沉溺于水灾的灾年。

这首诗是宋代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作品，前八句全用白描手法铺陈水灾过后的奇异地貌，浮石、断堤、深潭、回波、高树巅的水痕，无一不在侧面印证此前洪水水位之高、水势之盛，没有一个字直接写“大”水，却让读者能想象出当时滔天巨浪淹没全境的恐怖景象。

诗歌后半部分将视角转向人的生存状态，从百姓巢居、县令菜色、市井无烟的细节，层层深入写到耕织尽废、租税未蠲的核心矛盾，最终点出“朝廷急忧边”的尖锐现实：北宋中期朝廷为应对西北边患，将全部财政资源倾斜到边防战事，完全无力顾及内地受灾百姓的生死，将批判的锋芒直指不合理的国家政策，情感沉郁厚重，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的现实主义精神，有着极强的艺术感染力与史料价值。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刘敞因公务途经湖北石首县，恰逢当地遭遇特大长江水灾，全境被淹，民生凋敝。

作为主张改革弊政、关心民瘼的开明士大夫，刘敞没有回避灾荒的惨状，而是以纪实的笔法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将地方百姓的苦难如实呈现，体现了宋代文人现实主义创作的优良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