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河馆连日大风

空桐山倚靠不周山矗立，头顶几乎挨着北斗七星的魁首。
上天划分出夷夏的边界，这片边地自古以来就常有狂风裹挟沙尘的天气。
我出行的时节正赶上深冬，遍览了极远的荒域才踏上归程。
山林精怪向来憎恶正直之物，上古的共工自恃才力掀起事端。
狂风初起就像百万大军压境，战鼓轰鸣仿佛从九天之上倾泻而来。
日月都被沙尘遮蔽得黯淡无光，漫天星辰也为之黯淡低垂。
狂风又像是翻涌的海水，浩浩荡荡径直冲向天外的高台。
放眼望去四周再也看不到行人，只听见千山万壑间回荡着雷鸣般的风声。
狂风撼动高山，震落了崖边的危石，扫过郊野，掩埋了所有细小的草根。
鸟雀找不到食物发出悲鸣，虎豹失散了同伴也发出哀号。
我大声呼喊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倒退着行走仍怕被狂风摧折。
而我手持朝廷的符节出使远地，要怎样才能从这漫天风尘里脱身。
上古先王将边荒之地划作外服，就连当地的百姓也常被视作弃置的草莽。
暗处的奸邪之辈窃据了号令的权力，可上天的法网向来宽广疏而不漏。
我的车驾在崎岖山路上受损，我的马匹也疲惫得几乎倒地。
感念《诗经》里鸡鸣风雨的诗句，姑且用它来宽慰我悠长的愁怀。

• 空桐传说中的上古名山，也作崆峒，此处代指极北的高山。
• 不周即不周山，上古神话中的天柱，传说共工怒触不周山后天地向西北倾斜。
• 北斗魁北斗七星的前四颗星，此处代指北斗星。
• 风霾大风裹挟沙尘的恶劣天气。
• 魑魅古代传说中山林里作祟的精怪。
• 共工上古神话中的水神，传说中因与颛顼争帝失败怒触不周山。
• 纤荄细小的草根。
• 荒服古代五服制度中距离王畿最远的边荒区域，此处代指辽地。
• 虺隤出自《诗经》，指马匹疲惫乏力、生病难行的状态。
• 鸡鸣诗代指《诗经·郑风·风雨》，其中有“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诗句，表达乱世中不改其节的情怀。

这首诗是宋代出使纪行诗中的代表性作品，通篇以铺陈的赋法描摹大风的声势，先后用百万兵临、海翻潮涌、万壑鸣雷等多重比喻，将边地狂风的狂暴雄奇写得极具画面冲击力，读来如身临其境。

诗人并未停留在单纯写景的层面，而是将自然异象与历史神话、自身处境深度勾连，借共工触山的典故暗喻边地局势的动荡，以仗汉节的意象凸显自己作为北宋使臣的守节之志，末尾化用《诗经》鸡鸣风雨的诗意，在荒寒的绝境中生出坚贞自持的力量，情感沉郁厚重，格调苍劲雄健，是宋代古体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时年刘敞受命担任北宋生辰使出使契丹，北上庆贺辽国君主生辰，途中遍历辽境北部的荒绝区域，留下了大量记录沿途风物的纪行作品。

墨河馆是辽地深处的一处驿馆，时值隆冬，当地连日刮起罕见的狂风，刘敞身处绝域，触景生情，将自然异象、神话典故与自身持节出使的处境相融合，写下这首苍劲沉郁的五言古体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