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蕃士

壮年时就投身军营，立志要在万里边地建功立业。
当时敌兵正强横嚣张，我方边境一天天不断收缩。
那年十月秋冬相交之际，我们辗转作战在黄河湾曲地带。
落日之下天地一片昏暗，烽烟尘土遮蔽了平原山陆。
我方军队原本士气骄纵，敌方骑兵却从深谷中突然杀出。
前路走尽箭矢纷纷坠落，所有壮士一同遭逢败亡受辱。
我不幸落入敌人的罗网，面向南方故国失声痛哭。
忠义的节操已经无从谈起，往日的功名志向也全部倾覆。
在蕃地虚度了悠悠岁月，终日心事重重郁结在胸臆。
每每回想都悔恨遭逢此祸，甚至觉得死去或许反而是福。
深夜踏过黄河结冰的河面，独自倚着荒草野丛栖宿。
狐狸在我的身旁鸣叫，虎豹在附近往来追逐。
能逃出身来只差毫厘的距离，只能夜里行动白天潜伏。
身上只剩皮包骨头，性命早已经半属阴间名册。
十月终于走到边境的哨所，守边的人还认得旧日风俗。
回过头再向远方眺望，情绪激动热泪盈眶。
回想当初出征时万人浩浩荡荡，如今逃回来只剩我孤身一人。
可怜那些一同出征的伙伴，看我能生还如同看远飞的鸿鹄。
他们永远被抛弃在极远的边地，不知何时才能摆脱奴仆的身份。
我敲开营门拜见主帅，长跪在他面前失声痛哭。
敌方的首领十分凶暴狡黠，他的部下也十分团结和睦。
恳请朝廷尽力谋划长久的边防策略，千万不要轻易任用边地的降人。

• 丁年指男子成年的壮年时期。
• 辕门古代军营的入口，此处代指军队、军营。
• 局缩收缩、退缩，此处指边境领土被侵占后不断缩小。
• 大河曲黄河转弯的河湾地带。
• 凭陵此处指军队士气骄矜、自恃强盛。
• 网罟原指捕鱼的网，此处比喻被俘落入敌人的掌控之中。
• 心曲内心深处郁结的心事。
• 鬼箓阴间记录人名的簿册，此处指人濒临死亡，性命几乎不属于阳世。
• 亭堠古代边境上用来瞭望、警戒的哨所堡垒。
• 桀黠凶暴狡诈。

这首诗全程采用第一人称亲历者的叙事视角，没有使用任何夸张的艺术加工，纯用白描手法铺陈叙事，字字泣血，将一个没蕃士兵从立志从军、战败被俘、忍辱偷生、冒死逃归到最后向主帅建言的完整人生脉络清晰呈现，极具真实感与感染力。

诗作跳出了传统边塞诗要么歌颂战功要么抒发边塞苦寒的固化套路，将笔触落到普通被俘士卒的个体苦难之上，最后落脚到对北宋边防政策的深刻反思，警示执政者不可轻敌、不可轻信降人，体现了诗人直面现实的批判精神与深厚的忧边情怀，是宋代边塞叙事诗中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佳作。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当时北宋正与西夏长期交战，西北边境屡遭败绩，大量宋军士卒战败后被掳往蕃地，流落异方受尽屈辱。

刘敞作为当时主张抗御边患的文人，向来重视实地走访边境军民，这首诗便是他根据从敌境冒死逃归的士兵的亲身口述经历创作而成，属于典型的北宋现实主义边塞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