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

石头非人力,翠壁百仞高。
上盘巉岩云,下激汹涌涛。
攀跻猿猱苦,游泳鱼鳖劳。
乃知百万师,未易损一毛。
混茫有开凿,形势岂一朝。
太古至德世,斯民各逍遥。
艰难非所婴,秦汉仍寂寥。
发挥自孙氏,力控刘与曹。
基业何崔巍,谋谟亦雄豪。
龙蟠与虎踞,势足万古牢。
德义苟不修,忽焉亡其操。
缤纷不一姓,气象何萧条。
往者游猎区,尽为黍稷苗。
前事不可忘,后来鉴孔昭。
客行倦烦促,胜槩惬所遭。
眇然抱幽想,慷慨成郁陶。
古人若腾波,逝者日已滔。
壮观谁与论,悠悠背行舠。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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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城的天险并非人力刻意营造,青绿色的崖壁高达百仞。
顶端盘绕着生于险峻山岩间的云气,下方激荡着汹涌奔腾的江涛。
就连攀援的猿猴都要为攀登它感到辛苦,往来游弋的鱼鳖也为渡水操劳。
由此可知就算出动百万大军,也难以损伤它的分毫。
自洪荒时代便有自然神力开凿出这处形胜,它的险要格局哪里是一日之功。
上古德行最高的太平时代,百姓们各自安闲度日自在逍遥。
险阻从来不会侵扰当时的世人,秦汉时期这里也依旧荒僻寂寥。
这处要塞的战略价值从孙吴时期才被发掘,足以抗衡刘备与曹操两大势力。
它开创的基业何等巍峨,谋国的方略也堪称雄视一代的英豪。
山势如盘龙盘踞、猛虎蹲守,地势本足以稳固千秋万代。
可如果不修行仁德道义,转眼之间就会丧失对这片土地的掌控。
之后政权更迭频繁不止一姓,往日的繁盛气象变得何等萧条。
过去帝王贵族游猎的场地,如今全都长满了农家的黍稷禾苗。
前朝的兴衰往事不能轻易遗忘,后来的执政者要把它当作明鉴牢记。
我作为旅人早已厌倦旅途的烦冗仓促,这处绝佳的胜景让我满心舒畅。
恍惚间生出悠远的怀古思绪,心绪激荡不由得满是忧思愁劳。
古人事迹如同翻涌的浪波,逝去的岁月一日比一日浩荡。
这般壮阔的感慨又能和谁诉说?我悠悠然转身登上离去的船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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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仞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百仞形容山崖极高。
  • 巉岩险峻陡峭的山岩。
  • 攀跻攀登、攀爬。
  • 猿猱泛指猿猴一类的灵长动物,以善攀援著称。
  • 混茫同“混沌”,指远古洪荒未开化的时代。
  • 至德世上古德行最高、民风淳厚的太平治世。
  • 谋谟谋划、谋略,特指治国的大政方略。
  • 孔昭十分显著、光明昭著,此处指清晰的历史鉴戒。
  • 郁陶忧思积聚、心绪激荡的样子。
  • 行舠行驶的小船,舠是古代一种刀形的小船。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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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咏古诗突破了多数登临石头城作品的伤春悲秋范式,开篇先以层层铺陈的手法极写石头城的天险形胜,从山巅到江底,从飞禽走兽到兵家态势,把要塞的易守难攻写到极致,为后文的历史反思做足铺垫。

全诗最核心的创见,是跳出了“地利决定兴亡”的传统史观,明确点出“德义不修则天险不足恃”的核心主旨:孙吴依托形胜可以三分天下,可一旦放弃仁政,再坚固的要塞也挡不住政权倾覆,之后六朝相继覆灭,昔日宫苑游猎地全部化为农田,这种强烈的对比极具冲击力。

作为北宋中期士大夫咏史的代表作品,它的落脚点完全指向现实政治,末尾以“前事不可忘,后来鉴孔昭”的直白劝诫,直接向当朝统治者发出了重德修政、不可依托天险荒废内政的警示,沉郁的感慨藏在平实的叙写之中,完全符合刘敞作为经史学家的治学与行文风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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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著名学者、散文家刘敞任职江宁府期间,登临六朝古都的核心要塞石头城时所作的咏史怀古诗。

当时北宋承平多年,边患隐忧渐显,朝廷内部围绕边防、吏治的改革呼声日益高涨,刘敞作为庆历新政的参与者之一,游历古迹时触景生情,借六朝兴衰的史事抒发对当朝的政治讽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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