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永叔哭圣俞

子真之后千余年,人物寥落无几传。
圣俞晚出江海壖,眉目自觉真神仙。
气如阳秋和以妍,文若河汉清且渊。
大钧匠物岂强镌,飞黄绝尘宁俟鞭。
名为实宾道所捐,才与时逆行苦邅。
起草建礼衰可怜,掌教国子寒无毡。
谁不富贵君重迁,谁不耄期君疾蹎。
长松摧壑芝焚烟,谁其尸之当问天。
遗草大小三千篇,白玉落落珠联联。
此自可敌当世权,物莫两大犹信然。
我家江南再世前,与君通家情有连。
见君总角今华颠,于我莫逆好已偏。
今也已矣嗟绝弦,涙如翻波正沦涟。
翰林文章日月悬,凿石铭德埋九泉。
上书立后禄绍先,分宅恤穷祭有田。
呜呼岂非天下贤。
义不背死而苟焉,念子可以无悁悁。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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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的子真离世之后已经过了千余年,世间杰出的人物凋零寥落,很少有能传世的。
梅圣俞晚年从东海之滨走出,他的神清气朗,看上去就像真正的神仙中人。
他的气度像《阳秋》那样温润平和而美好,他的文章像银河那样清畅又深邃。
造化造物哪里用得着强行雕琢,就像名马飞黄绝尘而去,哪里需要等待鞭策。
名声是实体的附属,偏偏被世俗大道所遗弃,才华和时运两相背离,一生走得坎坷艰难。
他在礼部起草文书时已经衰迈可怜,在国子监任教时贫寒得坐席上连毛毡都没有。
旁人谁不步步高升享尽富贵,偏偏你屡次迁谪沉沦;旁人谁不安享高寿,偏偏你猝然病倒早逝。
高大的长松在山壑中摧折,灵草芝草被烟火焚毁,这是谁造成的罪过,我要向上天发问。
他留下的诗文大大小小共有三千篇,像洁白的玉石错落排布,又像明珠串连在一起。
这些作品的价值足以抵得上当世的权贵,世间事物从来不能两者都盛,确实是这个道理。
我家早在两代人之前就定居江南,和你是世交,情谊早有牵连。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少年,如今我们都已白头,你我之间是无话不说的至交,情谊格外深厚。
如今你已然逝去,我像伯牙失去子期那样断弦悲叹,眼泪翻涌如同波浪涟涟。
你的文章像日月一样高悬世间,我们凿刻石碑铭记你的德行,随你一同埋入深泉。
我们上书朝廷为你确立后人承继你的俸禄,分出宅第抚恤你的亲族,划出祭田供后人祭拜。
哎,你难道不是天下少有的贤德之人吗。
我们坚守道义绝不背弃死去的友人苟且行事,你泉下有知,完全可以不必心怀忧怨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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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永叔北宋文学家欧阳修的字,是梅尧臣一生的至交。
  • 圣俞北宋诗人梅尧臣的字,宋诗的开山代表人物。
  • 江海壖江海的边地,梅尧臣早年长期居住在江南宣州、苏州一带近海区域。
  • 阳秋即《春秋》,这里指代平和中正的气度。
  • 大钧指造化、天工。
  • 飞黄古代传说中的日行万里的名马。
  • 耄期指八九十岁的高寿年纪。
  • 绝弦用伯牙失去知音钟子期后破琴绝弦的典故,指代失去至交。
  • 悁悁忧闷怨怼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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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悼亡诗完全跳出了古代悼诗泛泛称颂的俗套,以极有层次的脉络铺展情绪:开篇先以汉代高士子真起笔,将梅尧臣放在千百年才出一位的高士序列里,先定住他的身份分量,随后从气度、文才两个维度刻画梅尧臣的超凡形象,用河汉、飞黄两个比喻,把他的天赋写得鲜活可感。

诗的中段笔锋陡转,极写梅尧臣一生的困顿:才高见弃、仕途偃蹇、贫寒至死,把命运对贤人的不公写得字字沉恸,随后以摧松焚芝的比喻痛惜他的早逝,直斥苍天不公,情绪的张力拉满。紧接着诗人笔锋一转,不再沉溺于悲痛,转而盛赞他留下的诗文足以不朽,足以和世俗的权贵分庭抗礼,完成了对逝者价值的最终确认。

最后部分叙写两家世代交好的交谊,把个人的悲痛落到实处,又转而写一众友人合力抚恤遗孤、为他立碑传世的义举,跳出了一般悼诗一味悲苦的格局,写出了北宋士大夫阶层重义轻死、不负平生交谊的精神底色,情感沉挚厚重,用典贴切自然,是北宋中期悼亡诗中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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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是刘敞应和挚友欧阳修悼念梅尧臣的同题作品。

梅尧臣字圣俞,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与欧阳修、刘敞交谊极深,一生才名盖世却仕途困顿,五十九岁时在汴京猝然病逝。当时欧阳修、刘敞等一众友人合力为他料理后事,抚养他的幼子,筹措抚恤其家人的产业,这首诗正是在梅尧臣刚刚离世的悲痛氛围中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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