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

这棵老树粗达千围，烈日当空时树阴浓密得地面都照不到阳光。
树下祠庙中画着鬼神塑像，香火焰光闪烁间仿佛能看见神异的光影。
乡里百姓都十分惶恐敬畏，每天都带着酒肉供品到树下叩拜祈愿。
小巫嘴里咿咿呀呀念着咒文，祭祀祝祷时屡屡把磬都叩得折断了。
没人敢商议砍伐这棵树，生怕招来莫名的灾殃。
连乌鸦麻雀都不敢在树上筑巢，繁茂的树阴实在浓密齐整。
哪里是什么树有神灵凭依，分明是奸邪之物在暗处设下害人的陷阱。
我听说上古夏朝的时候，大禹熔化金属铸造了九鼎。
所有妖物的巢穴都被彻底捣毁，山精怪兽全都远远逃遁隐匿。
自从象征正统权威的九鼎遗失之后，连草木都能侥幸成妖作祟了。

• 十百围极言树干的粗壮，十百即千，围是古代计量圆周的单位，通常指两臂合抱的长度。
• 闾里乡里，民间百姓聚居的村落。
• 豚壶豚指猪肉，壶指酒壶，代指祭祀用的酒肉供品。
• 灾眚灾祸，灾殃。眚本指眼睛生翳，后引申为过失、灾祸。
• 机穽也作机阱，指设有机关的陷阱，比喻暗中害人的圈套。
• 夏后氏指上古夏朝，这里代指大禹统治的时代。
• 九鼎相传大禹划分九州后铸造的九只青铜鼎，是象征天下正统王权的传国重器。
• 夔羊夔是古代传说中的独脚山怪，羊指土中的精怪，这里代指所有的妖魔鬼怪。

这首诗通篇以老树为喻，是典型的借物讽政的作品，立意尖锐，直指时弊。

诗歌前半段铺陈民间将老树奉为神灵的荒诞景象，百姓畏树如虎、大肆祭祀的描写，将迷信泛滥的乱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后半段笔锋一转，追溯上古圣王铸九鼎镇妖的历史，对比当下九鼎遗失、草木都能成妖的现实，暗讽北宋朝廷权威不振、对民间乱象管控无力的现状。全诗语言质朴刚健，没有刻意的雕琢，以古喻今的手法不着痕迹，批判的锋芒藏在平实的叙事之中，充分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色。

这首诗是北宋中期诗人郑獬的讽喻代表作，创作于宋仁宗嘉祐年间。

当时北宋民间淫祀之风盛行，各地多有将老树怪石奉为神灵、大肆祭拜的陋习，地方官府多不敢禁止，甚至有官员也参与祭拜，助长了迷信泛滥的风气。郑獬时任地方官，目睹此等荒诞乱象，有感于正统权威旁落、妖邪横行的社会现实，便写下这首诗以针砭时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