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随子直十五兄

通州地处偏远，紧挨着大海的涯岸，土壤贫瘠不长草木，仿佛大地的厚德都有亏缺。
床下时常能搜寻到穴居的小螃蟹，我刚迁居到这里的时候，常常独自吟咏悲叹。
直到见到你的神采风姿，我才舒展了紧蹙的眉头，你的眼眸清澈透亮，鬓发垂到了面颊边。
你心胸坦荡没有丝毫杂念歧路，苦心雕琢文字，向官府行卷求取功名。
你仔细抄录古书，指尖都磨出了厚茧，身边弟侄晚辈像排列齐整的水鸟一样人数众多。
你脱下衣服换米，给饥寒的家人充饥，慈祥孝友的品行被乡里人交口称赞。
前些日子天子亲自到郊庙祭祀，大赦的黄纸文书像疾风一样传遍天下。
朝廷在山林中张设罗网，搜求隐逸的人才，地方守臣奉着诏命，谁敢有丝毫拖延。
各路外台使者争相举荐你，沿途馆舍供给饮食，待你以礼本是应有之义。
你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衣，衣袂飘飘，进入太学之后，和一众才学之士像兰芝般共处。
世俗之人总喜好挑剔别人的瑕疵，像苍蝇一样往来穿梭，擅长编造谗言构陷他人。
无辜的美玉被椎凿出了伤痕，凶猛的猛虎此时反倒不如墙脚边的野猫得志。
主考官就算再明察秋毫，听了这些谗言也难免心生疑虑，朝中的诸位馆阁学士都是文章宗师。
你拿出宏大的策论，伴着矫健的文笔挥洒，铺纸落笔谈吐议论都十分新奇出众。
可最终你的名字却被列在最末的下位，就把绘有藻火纹饰的礼服倒过来穿，实在是颠倒错乱。
千里马没能配上黄金做的马络头，反倒被拴在马厩里，垂着耳朵显得疲惫羸弱。
这情景让我蒙受羞惭，心中郁结难舒，随后便乘着一叶扁舟向东驶入长淮岸边。
不要说此后就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了，就算身着青衫的低阶官职，也足够慰藉妻儿老小。
我在海陵收到你寄来的七言诗，诗中重重感谢我为你消解谤言，称我们是相知之交。
我就算想为你说话，也像钝了的锥子一样，刺不进硬物，实在是无能为力。
希望你多保重饮食，好好爱惜自己，巍峨的高山，也是从一寸寸土累积起来的。
前方的道路像隔着墙壁一样暂时无法看清，人生的显达与零落、困窘与通泰，各自都有注定的时机。

• 厥壤不毛那里的土地贫瘠，不长五谷。厥，指示代词，那个。
• 蟛蜞海边滩涂生长的小型螃蟹，常穴居在低洼潮湿处。
• 镌镵雕刻打磨，此处指苦心钻研诗文技艺。
• 指生胝指尖磨出了厚茧，形容抄书极为勤苦。胝，老茧。
• 亲飨祠天子亲自到郊庙主持祭祀大典，古代往往伴随大赦天下、举荐人才的政令。
• 外台使者宋代指转运使、提点刑狱等地方监察官员，属于朝廷外派的台省官员。
• 供饩供给饮食与生活物资。饩，粮食。
• 赤骥传说中的千里马，此处比喻才华出众的友人。

这首酬答诗以质朴沉实的叙事脉络贯穿始终，从二人初遇通州的苦寒写起，逐层铺陈友人的品性才学、被举荐入京的际遇、遭谗失意的不公，最后落到劝慰抒怀的主旨，完全打破了一般酬唱诗的空泛格局。

诗人善用生活化的比喻，以苍蝇喻进谗的小人，以璞玉、赤骥喻友人的才质，以高山起于寸土喻厚积薄发的人生哲理，全无雕琢痕迹。全诗情感真挚恳切，既为友人的遭际鸣不平，又没有落入悲戚怨怼的俗套，最后落点在“荣落穷通各有时”的旷达人生观，体现了北宋中期士大夫身处困顿却不失持守的精神风貌。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当时郑獬早年旅居通州一带，与友人随子直（排行十五，生平未详）相交甚厚。

彼时朝廷举行明堂祭祀大典，下诏搜求山野隐逸人才，随子直被地方举荐入京入太学，却遭世俗谗言构陷，失意东归，郑獬便写下这首诗酬答友人，既记录了二人在通州的交游往事，也为友人的不平遭遇鸣屈，最后以达观之语劝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