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客

五月一直没有下雨，旱情延续到六月，河道水位只剩一尺，清水混着泥沙浑浊不堪。
船夫们系上鼓鼓劲拉船前行，纤牛的牛角都抵到地面，船只还是寸步难行。
我的船系在岸边已经七天，几乎要和岸边的绿树一同扎下根来。
忽然惊见黑压压的乌云从西北方向翻涌而来，狂风穿过千万孔洞呼啸，像秋潮一样奔腾。
可密集的雨点始终被阻截着落不到地面，半夜里炸响的惊雷白白吓人，半滴雨都没降下。
片刻之后云层散开，天上重新露出星斗，老农们连声叹息，仿佛胸中压着无处申诉的冤屈。
高处的田地已经完全干枯开裂，低处的田亩也贫瘠缺水长势堪忧，我这个滞留旅途的人的一点苦楚，又哪里值得提起呢。

• 滞客指滞留旅途、无法顺利前行的人，这里是诗人的自指。
• 系鼓将鼓系在船边，船夫拉纤时击鼓鼓劲，提振力气。
• 万窍指自然界大大小小的孔洞、缝隙，此处用来形容狂风穿隙而过的呼啸声势。
• 雨脚指密集下落的雨点。
• 须臾片刻、很短的时间。
• 槁干枯、枯死，此处指高处的田地因长期缺水完全干裂。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羁旅诗作多聚焦个人得失愁闷的局限，将自身行旅滞留的小境遇，和天下苍生受旱情煎熬的大苦难紧密结合，境界开阔沉挚，充满现实主义的仁厚情怀。

全诗叙事极有跌宕感，开篇先铺陈旱情的严重程度，从河道干涸到行船寸步难行，层层递进写出滞留的窘迫，随后笔锋一转写乌云狂风大作，所有人都以为甘霖将至，结果雨点始终落不到地面，只剩空雷轰鸣，转瞬云散星出，这种从满盼到彻底落空的强烈落差，把老农心中的绝望刻画得入木三分。

诗作收尾处诗人主动将个人的滞留之苦轻轻带过，直言自己的遭遇不值一提，把全部的共情都放在受灾的农田和农户身上，足见诗人心忧黎元的赤子之心。全诗语言质朴刚健，全无雕琢痕迹，是宋代现实主义农事题材诗作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仁宗皇祐年间，当时郑獬尚未登第，漫游南北，行舟途中遭遇了罕见的夏旱灾害。

连续多月无雨导致河道水位骤降，诗人行船受阻，被迫在江岸滞留多日，亲眼目睹了旱情之下普通农户的绝望处境，没有局限于抒发个人羁旅愁思，而是将目光投向民生疾苦，写下了这首现实主义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