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某诗

李某本是崆峒一带的人士，从小在西北蕃部部族长大。
他红色的鬓发像刺猬的硬毛，勉强才能说汉人的语言。
他自恃体力过人勇武非凡，骑马时身上挂着两副弓袋。
在部族中劫掠作乱十几年，身上留下了上百处刀疤剑痕。
渡河从来不需要乘船，随身带着羊皮气囊就能浮水随行。
每次陷入危难总能自行脱身，靠着上天眷顾侥幸活了下来。
过了壮年忽然心生悔意，幡然醒悟归顺了大宋的朝廷。
全家迁徙到汾水北岸定居，上百口人都享受到了安稳的温饱。
之后靠着立下军功拜授官职，很快就跻身于上层朝官的行列。
日后封侯的前程不可估量，出掌一城的待遇更不必多说。
前朝的狄青将军就是先例，堂堂正正坐到了枢密使的高位。
自古以来建功立业的时代，猛禽总比温驯的凤鸟更容易出头。
只要得了富贵从前的所有过错都会被一笔勾销，谁还会追问他曾经受过的髡刑、黥刑这些耻辱呢。
哪里像那些读诗书的士大夫，一举一动都要踩着规矩半步都不敢越界。
一辈子行事像踩在薄冰上一样谨慎，还免不了被众人指指点点流言纷纷。

• 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一带，北宋时属于西北沿边蕃部聚居的区域。
• 两鞬鞬是古代装弓箭的器具，两鞬指身上同时佩戴两套弓箭装备，形容勇武过人。
• 汾水阳汾水的北岸，水北为阳，在今山西境内，北宋时是安置归附蕃部的主要区域之一。
• 狄将军指北宋名将狄青，他出身行伍，在对西夏作战中屡立战功，最终官至枢密使，是两宋时期少数以武将身份出任最高军职的官员。
• 鵰鹗鵰和鹗都是性情凶猛的猛禽，诗中用来代指勇武敢为的武将。
• 皇鹓鹓是古代传说中温驯的瑞鸟，诗中用来代指循规蹈矩的文人士大夫。
• 钳黥髠古代的几种刑罚，髠是剃掉头发，黥是在脸上刺字，钳是用铁圈束颈，诗中代指早年受过的屈辱和刑罚。

这首诗打破了宋代多数咏史诗、咏怀诗的温婉传统，以极为直白的叙事手法，完整勾勒出蕃将李某传奇的人生轨迹，从早年劫掠为生的边地武人，到归顺之后平步青云的朝廷显贵，叙事节奏明快，人物形象鲜活。

诗的后半段引入狄青的典故，用鵰鹗和皇鹓的强烈对比，直指北宋崇文抑武制度下的现实悖论：勇武敢为的武人哪怕出身草莽、身负前科，只要立下军功就能快速跃升，而饱读诗书的士大夫一辈子谨小慎微恪守规矩，却依然动辄得咎、饱受非议。全诗没有刻意的褒贬评判，却在冷静的叙事中暗含了对当时用人制度失衡的深刻反思，以及身为文士的自嘲与无奈，议论警策，极具现实针对性。

这首诗是北宋中期史学家、诗人刘攽的作品，收录于其个人文集《彭城集》中。

刘攽曾参与《资治通鉴》的汉代部分编纂，长期在朝为官，对北宋仁宗、英宗时期的边事与用人制度十分熟悉。当时西北沿边有大量归附的蕃部武士，凭借军功快速升迁，甚至出现了狄青这样从行伍升至枢密使的名将，与当时崇文抑武政策下汉族文士拘谨坎坷的仕途形成强烈反差，刘攽读了蕃将李某所作的诗后，有感于这种社会现象写下了这首作品。